所谓语言研究中的柏拉图问题,源于柏拉图关于人类知识和经验关系的经典发问:人在很有限的经验或经历中,却能知道超出经验范围的许多事,这是为什么?乔姆斯基把这个问题引入语言研究,变成了下面三个问题:
(1)什么是人的语言知识?
(2)人的语言知识是怎样获得的?
(3)人的语言知识是如何运用的?
第一个问题中的“知识”一词英语原文是“knowledge”,原本意义是“赖以获得能力的知识”。汉语“知识”一词似乎不太能准确表达原词的意义。“knowledge是英语动词“know”的名词形式,有“会”、“能”的意思。比如说John knows English,意思是John会英语,John有使用英语的能力。因此,不妨把第一问中的“knowledge”暂时理解为语言能力中的“能力”。
第二个问题则是问这种语言能力是怎样获得的。其中,“获得”一词的英语原词是“acquire”,和“学习”、“学会”(learn,learned)有很大的不同。作为专业术语,“学习”一词具有浓厚的行为主义学习理论的色彩。而“获得”往往指某种生物属性、特性或能力的形成,如“获得免疫能力”等。使用“习得”表达“acquire”之义,显然不如“获得”一词好。考虑到我国语言学文献中大多使用“习得”,我们这里还是使用约定俗成的“习得”译法。
要特别注意的是第三个问题,不能把其中的“使用”理解成社会语用学或语用学中的“使用”,而应该理解为语言的表达行为或理解行为的“使用”。比如说,分辨出一串声音并理解其中的意义,或发出一串声音并表达出其中的意义等,是调动听力理解、说出表达以及用语言思考问题意义上的使用,而不一定是语言交际中的使用。
这三个柏拉图问题成为生成语法长期稳定的理论目标。可以说,生成语法的发展是围绕着这三个柏拉图问题进行的,并且对这三个问题作出了初步的解答。
关于人的语言知识或能力是什么,生成语法认为人的语言知识或能力是人体(人脑)中的一种特定的神经生理状态,就像性能力必定有对应的成熟的性器官一样,语言能力也有与其对应的成熟的“语言器官”。
关于这种能力是如何获得实现的,生成语法认为是,按照先天遗传的规定,凭借与生俱来的语言习得装置,在后天经验环境中,经历了一个神经生理的发育生长过程,从而语言器官得以成熟、语言能力得以实现。这个习得过程就是有名的“普遍语法原则-参数”过程。
关于第三个问题,生成语法的回答是,随着语言器官和其他认知器官的发育成熟、语言能力和认知能力的实现,人自然就会在思维和交际中使用语言思考问题、说话和听话。
柏拉图三问在儿童语言习得理论研究和经验实证性研究中成为最终要回答的“逻辑性问题”或理论性问题。在生成语法进入“最简方案”MP理论框架期,柏拉图三个问题扩展成了语言研究中的“乔姆斯基五问”。
乔姆斯基五问是生成语法发展到MP时期,乔姆斯基在柏拉图三问基础上加上以下两问构成的:
(1)作为一种生物性系统的人类语言系统和其他生物系统有什么共同的属性?
(2)作为一种生物性系统的人类语言系统是怎么进化来的?
这两个问题没有什么难理解的地方。值得注意的是,后面一个问题中的进化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进化,指的是语言作为一种人类物种属性是什么时候和怎样显现出来的,而不是指历史语言学中的语言自身的演变或变化。我们有必要解释下为什么乔姆斯基在语言研究中加上这两个问题。
对柏拉图问题的回答集中反映在GB理论模型时期。当时,许多生成语法学家经过对很多人类语言的研究,找到了一些具有普遍语法意义的“普遍语法原则”,其中著名的有“毗邻原则”、“约束理论”、“空范畴原则”、“局域性原则”等。但是,乔姆斯基认为这些普遍语法原则基本上还是“基于语言结构的”,拘泥于语言本身,还没有达到科学应有的抽象程度。
在GB理论模型时期,生成语法学家对世界上几百种语言(包括普通话汉语、粤语以及中国境内其他方言)进行了研究。有的是基于这些语言探索已有普遍语法原则的跨语言的普遍语法意义,补充修改普通语法原则的具体条款;有的是用已提出的普遍语法原则对各种语言进行描写。于是,逐渐形成了著名的“普遍语法原则-参数”研究原理和方法,发现了许多从未发现过的语言现象。由于GB理论模型里的普遍语法原则过于依赖语言自身的结构,对这些新奇的语言现象和语言间的差异所表现出来的解释力不强,有些“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味道。
乔姆斯基在对GB理论模型期的研究做了总结后,觉得应该再进一步拉开语言理论同语言对象的距离,在“低于”语言的生物系统层次上,在同其他生物系统的共同属性上寻找真正意义上的普遍语法原理,进而把过多拘泥于语言本身的“柏拉图三问”引申为“乔姆斯基五问”。
其实,把语言和其他生物系统联系起来研究的原因也很简单。如果我们相信人类语言是人种的物种属性,是生物进化的结果,就势必也得相信语言器官和其他生物生理器官有共同的属性,有其进化的过程。围绕着“乔姆斯基五问”后两问,去寻找原本就定义为“生物遗传规定的属性”的普遍语法应该是既朴素又深刻的命题。
——宁春岩《什么是生成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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