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研二的时候,有一门课叫做地中海地区金属时代的手工业遗址。
前段时间,我回想起这门课的时候,我一激动就找到这门课的老师的信箱,然后又写了一封感谢信给她,我说,正是这门课,让我特别想继续在法国读博,尽管,其实退休前我没有时间读了。
这门课让我非常惊讶。我原本以为,这是一门实证性的课程,就是把附近的遗址讲讲,分门别类,然后联系一下金属时代的社会特征,生产力水平什么的。
然而,居然,这是一门哲学性的课程。这门课一共五十个小时,其实有三十个小时是讲哲学的。
前二十个小时,老师一直在极其详细地来定义手工业,古今各个哲学流派对手工业涉及的各种概念的定义都讲了。
我原本以为的遗址的实证的内容一共就中间二十节课。
而最后十个小时,课程重新又回到了哲学,再次用定义去审视那些遗存。
考试前我焦虑得不行,因为笔记我读了四遍,我终于才懂了老师是啥意思。
首先,老师指引我区分了“手工业”和“工业”“工艺”“劳动”之间的边界,避免以后我用含糊的词语去描述遗存。
这种训练我几乎没有,一片空白。从那节课,我对定义的重要性才摸到了边。
还有,现在回想起来,那年半夜,我第四遍读完笔记,突然反应过来,当我被引导去学习了斯宾诺莎,马,恩,列,还有海德格尔,是怎么看手与物的关系时,我心里有了那些概念之后,我面对一把青铜斧,我自然而然地会想到这个遗存中,人的手、工具与物质世界的关系如何被组织的这个问题。
当时我很震撼,难怪说哲学是工具,我这么懒一个学生,手里被递了这个工具,都难免想东敲敲西敲敲。
而类似这种震撼还出现在另外一门课上,那门课是我的硕导,Olivier Lemercier,的一门欧洲农业的起源和扩展。他是一个很窄的方向的泰斗的。哎,那些哲学工具用的那个叫得心应手,看了连我都羡慕佩服得不行。原来考古学和哲学可以结合得这么紧密!如果说数学是物理学的工具,那么哲学一定是所有科学的工具。
前几天我想到他的那些课,我也写了一封信给他再次表示感谢。
然后我接着又想,为啥,国内的文科就没有这么用哲学工具,而是一直在形而下学上发展。我们更强调实证和实用得多,哲学只是独立的学科,而没有作为工具应用到别的学科里面。
一方面,发论文,评职称,然后拿来换成生产力,都是实用,而且是速成的实用。哲学工具用起来其实很麻烦,要读更多得多的书。我自己是个混混,但是我认识太多985的文科老师,他们是没有比我好多少的混混。
另外一方面,学生被期待成为掌握既定答案的人,而不是用哲学工具提出问题的人。
而且,谁知道你用同一套哲学工具能提出什么刁钻问题,而又用同一套哲学工具得出什么离谱答案。这好像是个危险的问题哎。
至少现在,还没有到那个阶段,吧。
但是我还是想说,科学的具体进展不是孤立的,它们最终会回馈到哲学层面,可能修正概念,也可能是拓展视野,甚至颠覆旧的范畴。
而哲学反过来也能为科学提供更扎实的根基,更清晰的提问方式。
哲学思辨始终是知识生产的核心引擎 ,她不是装饰,而是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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