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流入
26-05-26 16:42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十六

我缩在两捆葱中间,努力遏制自己不去想刚才那些让我七上八下的念头,眼前白光突然炸开。我心里顿时升腾起一阵不妙。

怎么这个时候发任务?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闭眼。但随即意识到这玩意儿闭不闭眼都一样,毕竟那行字是直接打在视网膜上的,待我看清指令内容,整个人都石化了。

“向李建国借内裤,并解释为自己拉裤兜,限时三十秒。”

什么玩意儿?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还是那行指令,并无变化。

李建国。老李头。李叔。

这系统要我管面前这位正开三轮的大爷借内裤?还要解释自己拉裤兜了?

“你他娘有病吧!”我忍不住骂出声。

“00:00:27、00:00:26……”

闷油瓶侧头看了我一眼。我在这边对着空气骂街,他肯定察觉到不对劲了,似乎能感应到我这边或许有新的任务,他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从我胳膊上收回去,给我腾出点空间,观察我的反应。

“小吴你说啥?”老李头在前面喊。

“没、没跟您说。”我赶紧圆场,“我……我骂蚊子呢,这大下午的就有蚊子了。”

老李头哈哈大笑:“这地方蚊子多,天黑了更厉害,回头让你婶子给你编个艾草辫子,晚上在屋里熏一熏,保准一个没有。”

“诶,谢谢李叔。”我嘴上应着,脑子已经快炸了。

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借内裤。还得说自己拉裤兜了。

天地良心,这他娘是人干的事?

“00:00:18、00:00:17……”

我盯着那行倒计时,额头直冒汗。这车斗就这么大点地方,闷油瓶就在旁边,我说什么他也听得一清二楚。而且就算老李头真带了换洗内裤……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问题是我这话一出口,在闷油瓶面前还做不做人了?

不对,我在闷油瓶面前早就没什么人样了。

但拉裤兜这种事……就算只是借口,也太他娘离谱了。

“00:00:12、00:00:11……”

系统惩罚在某种意义上对我来说就是达摩克利斯之剑,之前任务失败的惩罚对我来说简直生不如死,要是再为了面子失败一次,还是在颠簸的三轮车上……我简直不敢想。

或许是已经向闷油瓶坦白了的缘故,他肯定能理解我言不由衷,身不由己,这个认知给了我些许安慰,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

“李叔!”我朝前面喊了一声。

“咋了?”老李头头都没回。

“您……您车上有没有……就是……”我舌头打结,那几个字死活吐不出口。

“你说啥?”老李头大声问,“风太大了,听不清楚!”

三轮车突突突地响着,车轮碾过砂石路,扬起一片黄尘。我咬着后槽牙,心一横:“您有没有带换洗的内裤?我、我好像……拉肚子了。”

“……”

世界安静了下来。

说来也真他娘邪性,人就是这样,一到尴尬的时候全世界都能为你驻足,好像生怕你办的事儿不够丢脸似的。刚刚还在突突响三轮车的引擎突然没毛病了,风也轻柔起来了,路面也平整不再崎岖了,只有我尴尬的世界目标达成了。

前面沉默了。

“你说啥?”老李头又问了一遍。

三轮车还在突突突地往前蹿,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看着老李头花白的后脑勺,心里头那个小人已经在拿头撞墙了。但任务还没完,因为系统还没提示完成,我不知道是不是老李头没听清就算没达成目标。

“00:00:00”闪烁了两下,没有消失,重新计时。

“目标未响应,重复指令,限时十五秒”。

我闭了闭眼:“我说……我好像拉裤兜了,您的内裤能不能借给我穿。”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往外冒“这人是不是有病”的气息。

老李头的背影僵住了。他肩膀缩了缩,头慢慢转过来,脸上的表情我至今都没法形容。震惊、困惑、担忧、复杂……我形容不完老李头此时的神情,但上述这些都出现了,还有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复杂。他的眉毛拧成一片,嘴微张着,露出半个牙豁子。

我偷偷看了一眼闷油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发现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又抿上了的感觉。

以我多年解读闷油瓶微表情的经验,他这应该是……困惑。他在试图理解我刚才那句话,这个认知让我又想死一遍。我的脚趾在鞋里疯狂抓地,抓不到地就抓鞋底,鞋底是胶皮的,被我抠得吱吱响。

“00:00:03、00:00:02……”

倒计时还在走,我盯着那两秒,心里祈祷这破任务赶紧完事儿。

“李叔?”我又喊了一声。

“我上哪给你整内裤去!”老李头终于说话了,“我一个老头子出门拉货,谁还专门带条内裤?你当我是去度假呢?”

“……”

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眼前的系统又闪了一下,白字刷新:

“检测到目标对象反馈:无可用资源。逻辑校准中……建议:向李建国提出替代性请求‘那把您的脱下来给我,我拉裤子上了,待会儿还要跟这位小哥约会,不能臭着屁股去’,限时十秒。”

我盯着那行字,大脑直接蓝屏了。

脱下来给我?

约会?

臭着屁股?

这三个词组排列组合到一起,产生的杀伤力堪比让我看到母猪上树。我甚至来不及思考约会这个词是什么时候被系统塞进来的,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天灵盖,又一股血直冲脚底板。替代性请求?这叫替代性?这他娘的不是更过分了吗?刚才好歹还是借,现在直接要把人家内裤撸下来?

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拒绝的信号。

“小吴?”老李头见我不说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已经从困惑变成了警惕,大概在琢磨我这个平时挺正常的小伙子是不是犯了什么癔症。

“没事没事!”我连忙摆手,“我、我自己想办法!”

“00:00:05、00:00:04……”

我咬了咬牙,闭了闭眼:“李叔。”

“又咋了?”老李头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戒备。

“您要是没带……”我感觉自己的脸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那把您的脱下来给我吧。”

“……”

三轮车的突突声又变得震耳欲聋。

“我拉裤子上了。”我继续说,不给老李头骂我的机会,其实也是为他着想,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待会儿还要跟这位小哥约会,不能臭着屁股去。”

说完了。

我整个人瘫在车斗里,后背撞上闷油瓶,现在连弹开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感觉自己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我是一滩被拍在车斗底部会觉得丢脸的会呼吸的肉。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敢看老李头的表情,更不敢看闷油瓶的脸,好在系统倒计时暗了下去。

“目标已响应。任务完成。行为逻辑正在校准中……”

但我觉得我已经不需要系统来校准了,因为我整个人已经被这个任务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智商到人格全部完成了彻底的重组。

三轮车还在往前开。

老李头沉默了很久,说:“你们年轻人……我老李头是真没办法理解了。”

“不是,李叔,您听我解释……”我赶紧开口。

老李头一摆手:“你别说了,当我今天耳朵背,什么都没听见。”

“李叔,我不是……”

“我说了别说了!”老李头的声音濒临崩溃,“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不懂!也不想知道!你现在还拉不拉了?我在路边停一下?车上有个塑料袋,你要不……”

“不用了不用了!”我赶紧说,“我……我感觉好像又好了,可能就是岔气了,没事没事。”

“岔气能岔到拉裤兜?”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老李头在前面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终地只化作一句:“年轻人,身子骨要紧啊。回去让你那胖子兄弟少给你整那些乱七八糟的吃食,你肠胃怕是受不了。”

“诶,知道了。”我应着,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三轮车突突突地重新跑起来,但老李头的车速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好像巴不得赶紧把我俩送到地方好结束这场诡异的搭车经历。我僵坐在车斗里,盯着自己脚尖,一个字都不想多说,旁边的闷油瓶估计也被我整乐了,直摇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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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