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又住院了。

上周五请了假赶回家，明天周三再回去。我是从高铁直接提着行李箱去医院的，这几天也几乎24小时都在旁边。

照顾病人的时候，我一边做事，一边观察自己，也观察周围。我发现我比自己以为的要能熬，也比以前有耐心。我还在感受人和人之间那种复杂又拧巴的关系。

病房里待久了，什么样的都能看到。看到吵架的亲人，明明是最该互相体谅的时候，偏偏说最难听的话，像是有多少年的怨气非要这时候倒出来。看到照顾病人的那个，忽然就烦了，动作重了，语气差了，可过一会儿又一个人悄悄去走廊抹眼泪。看到隔壁老人家在那儿呻吟、叹气，也不知道是疼，还是心里难受。也会看到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翻身、擦身、喂水，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

这就是真实的陪伴。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始终如一的耐心照料，而是有时候也耐心，有时候也含泪微笑，是累、是烦、是忍不住发火、是发完火又后悔，是后悔完了接着干。

我爸那天把我妈骂哭了。本来我打算周六上午回来的，我姐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提前一天回来陪夜，于是我急急忙忙周五就赶到了医院。

我妈哭着跟我说我爸是怎么骂她的，我爸又跟我吐槽我妈是怎么气到他的。我两边都安慰，两边也劝，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大家都这么苦。

明明是至亲，说的话却最伤人。互相埋怨、辱骂、不尊重，好像要把所有委屈都撒在最在乎的人身上。可转过头来，喂饭、擦身、守夜、跑前跑后的，还是同一拨人。你说这是爱还是恨？分不清。大概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吧，好的坏的搅在一起，像毛线球，剪不断，理还乱。

想想我爸妈，一辈子都没怎么轻松过。

我们这代人还算幸运。慢慢学会了怎么善待自己、爱护自己。觉得苦了，还能躲进自己的世界里——看个电影，找朋友喝两杯，埋头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总有个出口，总有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可他们呢？好像没有。

他们的苦，是身体的苦加上心里的苦。有时候这苦，恰恰就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带来的。日子一天天过，看不到什么盼头。可你说不过了？日子还得照样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也都有自己的性格和命运。

我现在对他们的态度就是：倾听，能安慰就安慰，安慰不了就听着。能做的尽量做，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也要尊重每个人的造化。我们替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任何人。

这两年我自己也时常觉得苦，有时候压得喘不过气。但我也会开导自己：运势是一阵一阵的，好运歹运，都是一时的。前面等着我们的，不会永远是好日子，也不会永远是坏日子，只会是越来越丰富的境遇，好的坏的都有，甜的苦的都得接着。

说到底，我们都要面对生老病死、生离死别。身边的人会走，我们也会。想不了太远，就把眼前这口气撑住。尽人力，听天命。剩下的路，让他们自己走，也让自己慢慢熬。无愧于心，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