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上海。
法租界霞飞路后的一条弄堂里,程锦把第三十七份档案合上,推回到桌子对面。
“就这些?”
负责分配搭档的上级老周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这些已经是站里能调来的最好的人选了。这个,爆破专家,在北伐的时候——”
“我不要专家。”程锦打断他,“我要他。”
她的手指按在桌上最薄的那份档案上。封面没有照片,只有编号和一串模糊到近乎敷衍的描述:顾怀瑾,男,二十六岁,三年前加入组织,背景待查,立场待定,能力评估——甲级。
老周的脸色变了。
“程锦,你知道这个人什么来路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他之前的搭档怎么了吗?”
“失踪了。”程锦的语气很平,“档案上写了。”
“失踪?”老周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不是失踪,是被他亲手处理了。上峰的密令。具体原因没人说得清,但这种事,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的道理你懂。这个人太危险,不适合做你的搭档。”
程锦把那份档案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只有一行字:执行任务十二次,成功十二次,成功率百分之百。
“我要的就是这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搭档。”她合上档案,看着老周的眼睛,“周先生,这次的任务是长期潜伏,需要深入76号的核心。你觉得一个爆破专家能帮我端几杯茶、递几次情报?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刀尖上走路的人。”
老周沉默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你确定?”
“确定。”
“那好。”老周把其他档案收回去,在顾怀瑾那份上面盖了一个红章,“不过有句话我说在前头——和这个人搭档,你要随时做好替他收尸的准备,也要随时做好他替你收尸的准备。你们两个,谁都不会有好下场。”
程锦接过档案,没说话。
她觉得老周说错了。在这乱世里,一个人能有好下场已经是件很奢侈的事了,她从来不敢奢望。
三天后,她见到了顾怀瑾。
约在南京路上一家咖啡馆,美国人开的,安全。程锦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街上所有的动静。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一件薄呢大衣,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像是哪家的小姐出来会朋友。
她等了二十分钟,咖啡凉了,人还没来。
程锦端起凉咖啡喝了一口,心里已经在盘算:迟到二十分钟,要么是路上出了意外,要么是故意试探她的耐心。无论哪种,都不是好兆头。
第二十三分钟,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了一件灰蓝色哔叽中山装,戴一顶同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摘下帽子的那一刻,程锦看见了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眉眼生得很讨喜,嘴角微翘,天生一副笑脸。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锐利,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个还在学堂念书的少爷。
他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没有问“请问是程小姐吗”,没有对暗号,没有做任何程序上的确认。他只是把帽子放在桌上,然后冲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让人忘记危险。
“等很久了?”他问。
“不久。”程锦说,“二十分钟而已。”
“路上遇到点事。”他招手叫侍者,要了一杯清咖,然后转回来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像在读一份密电,“程锦,二十六岁,浙江人,三年前加入组织,擅长密码和格斗,上个月刚从重庆调来上海。我说得对吗?”
程锦心里微微一凛。档案上的信息被他说得一字不差,但有些信息——比如她的籍贯和擅长方向——并不在给他的那份档案里。
“看来顾先生做足了功课。”她不动声色。
“做我们这行的,功课做得不够,命就不够长。”咖啡来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似乎是觉得太苦,又加了两块方糖,“程小姐,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上面让我们做搭档,我没有意见,但有几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请讲。”
“第一,任务之外,各过各的,不要过问彼此的生活。第二,如果有一天你被发现,我不会冒险救你。同样,如果我被发现,你也不要管我。第三——”他放下咖啡杯,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不要对我动真感情。这是一场戏,演完了就散场,谁入戏谁就输了。”
程锦听完,端起凉透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顾先生,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几句。”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第一,我比你早入行两年,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事。第二,如果有一天你被发现,我也不会救你,因为这是规矩,不需要你来强调。第三——”她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凉薄而锋利,“你想多了。我这个人,从十六岁起就不知道什么叫真感情。”
咖啡馆里的留声机放着慵懒的爵士乐,侍者端着托盘在桌间穿行。窗外黄包车夫拉着客人跑过,报童举着《申报》喊“号外号外”。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像两头试探彼此的野兽。
最后是顾怀瑾先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少了几分刻意,多了一点真实的意味。他伸出手来:“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程锦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虎口有薄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
她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