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盐薄荷奶绿
26-05-25 22:29

门前柳
16

义庄。
  自撞鬼之后,原本百无禁忌的沈丛朗也对义庄这样的地方多了几分忌讳,如非必要,他连晚上都不想出门。可没有办法,谢望山太值钱了,沈丛朗需要钱。
  义庄不在长安城内,而是在西城外三里,一座老旧的宅子孤零零地矗立着,在渐渐漫上来的暮色里显出几分荒凉。长安而今有宵禁,沈丛朗便提前一步出了城,来到了义庄外。
  周遭人烟寥落,乌鸦立在枝头嘶声啼叫。
  沈丛朗叩响了义庄的大门。开门的人佝偻着脊背,头发半百,手中提着一盏白灯笼,自下而上望着沈丛朗。沈丛朗沉声道:“我是官府的人,特来查探前些时日横死之人的尸体。”
  看守义庄的庄头垂着脸,声音嘶哑,道:“大人请,都在里头。”
  沈丛朗看了他一眼,径自沿着石子路往里走。义庄有些年头了,处处显出破旧荒颓,几盏白灯笼在梁下摇曳,显得鬼气森森。
  沈丛朗说:“这义庄里只有你一人?”
  庄头道:“回大人的话,这些年天下太平,义庄也就渐渐破败了,因此只有小的一人照看。”
  大梁义庄大都是安放凶案暂未侦破的尸体,抑或是客死异乡暂不能落土为安的,义庄有棺椁,暂且能收容尸体。前几十年动荡时,百姓苦不堪言,就是义庄也尸满为患。沈丛朗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又道:“这些日子除了我,还有别人来过吗?”
  庄头:“除了死者的亲人,便只有官府的大人了。”
  沈丛朗在入大堂前止步,偏头看着庄头,道:“那些尸体呢,可有什么异样?”
  庄头似乎是愣了一下,透过散乱的发看向沈丛朗,又慌忙低下头,道:“……大人说笑了,尸体能有什么异样,总不过是安安稳稳地睡着。”
  沈丛朗道:“我自己进去,你自便吧。”
  庄头应了声,又道:“大人,七月半将至,阴气重,尤其是这义庄,大人还是不要在义庄待太久。”
  沈丛朗摆了摆手,那庄头便知趣地退下了,临走时,还将灯笼留了下来。沈丛朗提着灯笼,抬腿便迈了进去,甫一走入,便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那是股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冷,刺得人心里发毛。他与身边的鬼打了这许久交道,一看便知这屋子不同寻常。
  庄头一走,鬼也现了身,于沈丛朗而言难以忍受的屋舍,于他而言却是如鱼入水。他好奇地四处打量着,一边对沈丛朗说:“这义庄怎么这么破?”
  沈丛朗早已习惯鬼这何不食肉糜的劲儿,平淡道:“人死万事空,有人殓尸,有一副薄棺已是幸事。”
  鬼哼笑了声,说:“岂不闻死生亦大矣?”
  沈丛朗不搭他的话,屋子里有几副长凳支起的床,盖着白布,他见过死人不知凡几,信手揭开白布,一张惨白的面孔就出现在眼前。沈丛朗一眼就看到了对方脖颈上的伤口,这伤极深,几乎切断了大半脖颈。
  他又解开尸体身上的旧衣,却发觉身上并无伤口,像是脖颈一刀毙命,旋即目光一凝,落在了尸体手上,蜈蚣似的狰狞伤疤横陈于腕上。沈丛朗又抬起那人的另一只手,果然也有一道。
  ——这样的伤口,沈丛朗忍不住看向正探头端详着房梁蛛网的鬼,鬼对他的目光极敏锐,问道:“怎么了?”
  沈丛朗摇摇头,转头又看了其他几个死者,如出一辙的伤口,他这才对鬼道:“你看他们。”
  鬼撇了撇嘴,道:“尸体有什么可看的——”随意的一瞥却是当场愣住,他靠近盯着尸体的脖颈,又看向那伤,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沈丛朗说:“左右脚腕也被切断了。”
  鬼明白他的意思,沈丛朗看过他的脖子,也看过他的手,却不曾看过他的脚,鬼却是知道的,他的左右脚腕上也被切开了。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周遭阴气都盛了几分,沈丛朗恍若未觉,喃喃道:“谢望山不过一个大夫,就是要杀人,又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手段?伤口如此平整……不对,这不是利器的切割伤——”
  一通百通,沈丛朗是用剑大家,又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对其他长兵短刃也不陌生。这些伤口乍一看是刀伤,可细细一看,却又能觉出几分区别。
  鬼盯着看了几眼,抬手感知了片刻,道:“是鬼杀人。”
  他话音一落,却听得叮铃一声,似是清脆的铃铛声,紧随而来的是几记拍击鼓面的声音,砰,砰,砰,那声音仿佛响在人耳畔,攫人魂魄一般。沈丛朗恍惚了须臾,一支箭透窗而来,直逼沈丛朗面门。
  鬼厉呵一声,“沈丛朗!”
  沈丛朗业已清醒过来,手撑桌上仰身避过,五指要攥剑时,臂上一冷,是一只冰冷而苍白的手,适才任他细看打量的尸体已经睁开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一股寒气直袭天灵盖。
  沈丛朗木然地想,果然还是出现了。他反身将攥着他不放的尸体踢开,咻咻几声,冷箭,接连而至,沈丛朗拔剑劈开飞来的弩箭,只这几息时间,屋舍里死去的人都已立在屋内,睁着眼睛,阴恻恻地看着沈丛朗,顷刻间,便都朝他扑了过去。
  沈丛朗身手极佳,这些诈尸的尸体却不惧疼痛,傀儡似的,被牵引着一次又一次地扑向他。那鼓声已经不再响起,只余铃铛声在夜里摇曳,一声又一声地往鬼耳中钻,沈丛朗余光瞥得僵着不动的鬼一眼,原本以为他在看热闹,却发觉鬼的神色有异,皱着眉,竟露出了几分痛色。
  沈丛朗本想叫鬼的名字,却猛地想起,他并不知这与他同行的鬼叫什么。只这么一个恍神,鬼已经抬起了脸,他抓着一具又试图扑向沈丛朗的尸体猛地甩了出去,门应声而碎,鬼一掠而出,沈丛朗眉心跳了跳,当即紧随其后。
  屋外空无一人,铃声却在门碎的那一刻变得急促,那几具尸体仿佛受了莫大的驱使,齐齐袭击沈丛朗,连原本僵硬的动作都变得灵活了几分。
  鬼也被那铃声一震,扭头盯着沈丛朗,他性子桀骜,岂是甘于受人驱使的,骂骂咧咧,“藏头露尾的鼠辈,拿这破铃铛就想驱使小爷,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沈丛朗,我去逮老鼠,”鬼说,“你行不行?”
  沈丛朗本无意损毁尸体,这些傀儡尸虽一时伤他不得,却有些难缠,他沉着脸,说:“你去。”
  鬼的身影顷刻间便消失了,沈丛朗的剑也出鞘,斩断了一具尸体粘连的头颅,那尸体咣了咣,仆倒在地。正当沈丛朗打算如法炮制,却听得一道剑的嗡鸣声飞掠而来,那柄剑不知有什么古怪,只在尸体上一拍,那尸体便老实不动了。
  沈丛朗也看清了那把剑的样子——金钱剑。
  他脑海中陡然掠过在悬安司门口见过的道袍青年,若有所觉,一抬头,就见一道身影立在屋顶上,青衣广袖道袍,面容冷峻。
  那几具尸体都被金钱剑制住,沈丛朗也无意再毁坏尸体,只戒备地盯着屋顶上的青年,恰在此时,鬼抓着铃铛回来了。
  他暴躁地骂道:“跑的够快的,只有这玩意儿挂在义庄外的树上——”他看向那立在屋顶的青年,问沈丛朗,“他谁啊?”
  刚问出口,却见对方将手指往剑锋一压,一抹,金钱剑上的铜钱便都见了血,剑如有灵似的,震颤了两下,铜钱裹挟这凌厉的杀机,悉数朝鬼飞了过去。
  鬼眉毛一拧,当即疾退,几道爆裂声炸响,撕裂了寂静的长夜。
  沈丛朗没料到那青年会突然对鬼出手,他看了眼对方身上的道袍,耳中突然想起和真大师对他说过的话。
  他说这世上确有徘徊人间不去的鬼,有的因一时执念迷失了道路,有的留在人间为恶,这世间也有以匡扶正道,捉鬼除魔的修士。只不过这样的人极少,且行走于红尘中,居无定所,踪迹难觅。
  沈丛朗看着和鬼斗得有来有往的青年,眼神闪了闪,没有动作。鬼若有所觉,抬手架住复又合而为一的金钱剑,戾气横生的眼豁然盯着冷眼旁观的沈丛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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