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流入
26-05-25 18:05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十五

就这么纠结着,我越想越乱,越想越心虚,索性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说了句:“睡觉睡觉,以后再议。明天还要赶集。”

遇事不决,先装死。在这种事情上我已是身体力行的惯犯了。闷油瓶没说话,只这么默默盯着我,没再追问。

他肯定知道我在逃避,却出奇地放任,就这样默许了。

我攥紧被角,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心里默念:看不见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灭了,我也随之沉睡过去。

电影演到后半段,银幕上主角和反派在废弃工厂里肉搏,拳拳到肉,音效震得椅子都在抖。我盯着那些飞来飞去的剪影,心想电影就是电影,思忖闷油瓶当年当我面拧掉血尸脖子是多么干脆利落,好莱坞都不敢这么拍吧?

我扭头看闷油瓶,他看得还挺认真。

我往闷油瓶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了句:“哎,你和人打成这样过吗?”

闷油瓶说:“没有。”

“没有?”我有点不信,“咱们之前在新月饭店闹那一出,忘了?当年你可没少动手。 ”

他淡淡道:“打不了这么久。”

我以为他在谦虚:“也是,电影嘛,夸张点正常,不然观众看什么。”

闷油瓶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一眼:“我是说,用不了这么久。”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爷爷的,要是胖子在这说这句话,我指定觉得他就是吹牛逼,乱盖的。闷油瓶说起来……我反而真的开始思考他说的有没有建设性了。银幕上主角和反派已经扭打了快十分钟,脸上都挂彩了,还在那儿你一拳我一脚的。我回忆了一下闷油瓶打架的画面,好像确实没有缠斗很久的。要么是三两下撂倒人,遇到粽子直接拧脖子了。

“那是因为你遇到的都是粽子。”我说,“这不一样。”

闷油瓶想了一下:“霍的手下是人。”

“废话,不是人还能是啥?”

“所以没用全力。”

我被他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合着当年他跟人动手全是收着打的?也是,闷油瓶和我认识的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不一样,我从没见过他算计人,下地有情况也是该救的救。

银幕上主角终于把反派打趴下了。

我又问:“那我呢?你记得自己之前跟我动过手吗?”

闷油瓶看我一眼,一脸“你怎么问出这种问题”的表情。

“没有。”他说。

“一次都没有?怎么这么笃定?”

“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我无语,“我是问,你有没有想过跟我动手?”

闷油瓶沉默,然后把目光转回银幕:“不会。”

“为什么?”

他没回答。电影这时候刚好演到主角和自己兄弟拥抱的镜头,背景音乐煽情得要命,我盯着银幕上那两个人,突然觉得有点尴尬,赶紧把视线挪回爆米花上。

电影结束,我俩出了商场,见天还是阴沉沉的,一致决定先赶回家再说吃饭,不然下雨就不好办了。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趟回镇上的中巴是五点,再往后就得找黑车。黑车说是好找,就是宰客,是下下策,我们决定先赶到车站再说。

从商场到汽车站大概两站路,走路得二十分钟。我俩几乎是半走半跑,闷油瓶倒是气定神闲,我跟在后头小碎步倒腾,额头已经开始冒汗。县城的主街上人流不算稀,这个点正是下班放学的时候,电动车从身边嗖嗖地过,骑三轮的大爷差点蹭到我,闷油瓶伸手拽了我一把,把我拉回人行道内侧。

“看路。”他提醒道。

“看着呢看着呢。”我脚步没停。

赶到车站的时候,破中巴已经停在那儿了,引擎盖还冒着热气,司机正蹲在车头抽烟。见我俩跑过来,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回镇上?最后一班,再晚就没了。”

我喘着:“知道知道,两人我们。”

司机看我们一眼:“没位置了,还有站票。”

“站票就站票。”我说,“能回去就行。

我往车门里探了一眼,心凉了半截。车里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堆满了尿素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把整条路堵得只剩一条缝。座椅上清一色都是老头老太太,靠窗那边有个小孩正扯着嗓子拉警笛似得哭,听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小孩旁边的老太太大概是被吵烦了,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哭声总算小了那么几秒,然后又开始嚎。

我回头看了一眼闷油瓶。

他倒是没什么表情,扫过车厢里的盛况然后看向我,那意思大概是:你定。

我咬了咬牙。

站一个小时倒不是不行,以前下地什么苦没吃过,问题是这车上的条件也太差了,我俩真要挤上去,连个放手的地方都没有。车子一拐弯,人就得跟着袋子一块儿往这边倒,再来个急刹估计能直接飞出去。更别提那小孩的哭声了。我本来就被系统折腾得神经衰弱,再听一路这动静,到家估计得直接躺三天。

“不坐了。”我把车票递回去。

我们出了车站,站在马路牙子上,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一层,风也更大了,吹得路边榕树叶子哗啦啦直响。

我掏出手机开始翻。

班车没了,再看有没有顺风车。倒是有几个跑长途的,但人家都是往市里去的,不往我们那个方向拐。黑车倒好找,车站门口常年趴着一溜,我一抬头就看见仨司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面前摆着塑料牌,上面写着各乡镇的名字。我凑上前跟黑车司机砍价,那人咬死了要一百八,说下雨天路不好走,爱坐不坐。我正要发作,余光忽然扫到花坛另一头停着辆三轮车,很眼熟。

这不是老李头的车吗?我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昨下午胖子就是坐的老李头的车来的,我把这茬忘了。老李头家就在隔壁村,离雨村也就四五里地,经常隔三岔五来县城拉货。

“不坐了不坐了。”我赶紧跟黑车司机摆手,拉着闷油瓶就往那头走。

三轮车旁边那人正低头啃烧饼,我走近了一看,可不就是老李。

“李叔!”我叫了一声。

老李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个烧饼,看见是我,赶紧把烧饼从嘴边拿下来:“小吴?你怎么在这儿?”

“来赶集,顺道转转。”我说,“您这是……来进货?”

“可不嘛。”老李头说,“来县城拉点化肥,顺便给老王捎了两袋。今年玉米底肥该下了,再晚就赶不上趟了。”

我往车斗里看了一眼,果然码着几袋子化肥,用塑料布盖着,旁边还塞着两捆葱和一袋子土豆。

“您这是准备回去了?”我问。

“吃完这个就走。”老李头又咬了一口烧饼,“怎么,你们也回?你那个胖子兄弟昨天坐我车来的,刚到镇上就下去换大巴了。你们要回去的话……我捎你们一程?”

“那敢情好。”我赶紧说,“多少钱,您开个价。”

老李头一摆手:“什么钱不钱的,顺路的事儿。你们能坐我的车那是看得起我,我这破三轮又没个棚子,下雨还得挨淋,你们不嫌弃就行。”

“不嫌弃不嫌弃。”我连忙说。

老李头两口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用上衣下摆擦了擦手,然后走到三轮车后面把塑料袋子重新抖了抖,尽量把能遮的地方都遮严实了。

“上来吧。”他说,“就是有点挤,化肥袋子占了地方,你俩得跟那两捆葱挤一挤。”

我看了看车斗里那点可怜的空间,又看了看闷油瓶。他倒是没什么意见,直接一撑车帮就翻了上去。我吭哧吭哧爬了半天,最后还是他伸手拽了我一把,我才好歹没把裤子刮破。

车斗里确实挤。我缩在化肥袋子和闷油瓶之间,膝盖顶着土豆,屁股底下垫着老李头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一块旧麻袋。闷油瓶倒是坐得稳当,背靠着车帮,两条长腿收着。

老李头发动了车子,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整个车都在抖。

“走了啊!”老李头在前面喊了一声,三轮车就开始晃晃悠悠地往前蹿。

我差点从车斗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能稳住自己的东西。闷油瓶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把我按住了。

“小心。”他说。

我感激地点点头,老老实实把屁股镶在麻袋上。

三轮车出了县城,速度倒是提起来了,但颠簸得更厉害。这条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那点可怜的减震根本不够用,每过一个坑我整个人都往上弹一下。旁边那袋子土豆跟着我一起蹦跶。

国道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远处的田地里有人在收稻子,稻穗铺了一地。天色越来越暗,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里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李叔,还有多远?”我朝前面喊。

“快了快了!”老李头声音也是被震得一颤一颤的,“你俩坐稳啊,前面那段路不太好走!”

话音没落,三轮车拐上了一条土路。这条路我熟,每次去隔壁村都得走这儿,晴天全是灰,雨天全是泥。今天虽然还没下,但地上已经起了浮土,车轮碾过去,扬起一片黄烟,我赶紧捂住口鼻。

刚拐上土路没多久,车突然慢了下来,突突突的声音也变了调,像是老李头在换挡。我正纳闷,三轮车猛地往右边一歪,我整个人跟着往那边倒,肩膀撞上了闷油瓶的胸口。

我骂了声娘,三轮车又往左边一歪,我又倒回来,脸差点怼进化肥里。闷油瓶一把捞住我,这次直接把我的胳膊攥住了。

“这段路就这样!”老李头在前面喊,“土路被拖拉机压出来的沟!过去就好了!”

三轮车颠了大概五六分钟,终于又上了一条稍微平整点的砂石路。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姿势不太对劲。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后背已经整个贴上了闷油瓶的胸口,他的下巴虚虚搁在我肩膀上,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胳膊,应该是怕我从车上掉下去。

太近了。

我僵住了。其实经历了昨晚那些事之后,单纯的肢体接触已经不太能让我尴尬了。但我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我发现自己对和闷油瓶的触碰都不排斥,现在甚至还有点心跳加速。

这种认知比昨晚所有荒唐的指令和惩罚都更让我慌张。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那些指令、那些事,我做的时候确实是被逼的。但它们之所以能被做出来……是因为我心里某个角落,其实根本不排斥。

甚至可以说,我在期待。

我猛地从闷油瓶胸口弹开,闷油瓶手快,一把薅住我后领,把我拽回来了:“怎么了?”

“没事。”我僵硬道,“就是……想换个姿势,腿麻了。”

闷油瓶点头,手抓紧了。

我僵坐在那儿,盯着前面的路不敢回头。风越刮越大,吹得塑料布哗啦啦地响,头顶的乌云压得更低了,眼看着就要兜头浇下来。

老李头在前面又喊了一声:“快了快了!就在前面!”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硬生生压下去。

回去再说。回去再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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