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爱艺术
26-05-25 06:22 微博认证:莱顿大学哲学系在读博士

荷兰国家美术馆的奥维德《变形记》画展明天最后一天。我2月份开展以来,一共去了三次。这种结合文学和美术的主题展,我尤其喜欢。我每次去看,都对着《变形记》的文本段落,想象自己如果是画家,会怎么选择某一个瞬间,怎么在二维/三维空间呈现它,再细品展出的作品,一边思考一边评论,一呆就是半天。

画展大概选了奥维德15个故事,每个故事都有至少两个艺术家从不同角度呈现它们。古代和现代作品都有。我从拍的照片中选了9个故事,配上原文和译文(基于杨周翰译本改写),贴在这里。

传统古典学家把奥维德比作莫扎特,把维吉尔比作贝多芬,而认为维吉尔在文学的社会和文化维度上,更加深刻,而奥维德在文学艺术水平上要更精彩。我趁这个机会重温《变形记》的很多段落,为他的妙语如珠折服:讲自恋者的时候,他用spem sine corpore(没有实体支撑的希望), 讲雌雄同体的时候用的neutrumque et utrumque (既非此亦非彼,却又二者兼具), 讲嫉妒女神的时候用的carpitque et carpitur una (嫉妒侵蚀着别人,也侵蚀着自己)—— 模糊和动态状态,被奥维德一流的文字功力刻画的栩栩如生。

希腊神话在奥维德那边变成了一种流动的形式系统。身体、语言、欲望、身份和叙事本身都没有固定边界。人物的变形并不只是情节结果,而是内在状态外化的过程:恐惧可以凝成石头,嫉妒可以长成一副身体,欲望可以把影像误认为实体,艺术可以从物变成生命。奥维德能把事物尚未完成转化的中间状态生动的刻画出来。奥维德的《变形记》的变形不是奇观,而是一种认识方式,世界总处在摇晃、生成和误认之中。

但文学抽象层面的艺术特色,往往很难视觉化。这次画展展出的几十幅作品,选择的大部分是神话中最著名、最容易辨认的场景,珀尔修斯举起墨杜萨的头,纳西索斯俯身看水,皮格马利翁拥抱雕像,密涅瓦惩罚阿剌克涅。这些画面有戏剧性,也有图像传统,但未必总能抓住奥维德最迷人的地方。奥维德最深的地方,如果要视觉化,需要画家选择莱辛所谓的 der fruchtbare Augenblick,也就是既蕴涵了"过去",同时提示"未来"的那一刻。这次展出,很少画家能捕捉到那一刻。

发布于 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