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有剑,便上战阵,既要妖兽,也要杀人。缙云本就是部族在战中落败、方是来了西陵做战奴,见过杀戮。但瞧见他人杀人,与自己杀人,却是截然不同。
他用的武器是嫘祖所赠的长剑,出自婆烨之手,当是一柄神兵利器。缙云使它,砍下人的头颅与砍下妖兽的头颅一样轻松。或许他本也不想砍下敌人的头颅,缙云想,只是人的脖颈太脆弱了,只是轻轻地使劲,便在他的剑下断成两截。一半连着身子,倒在泥泞里;一半接着头颅,骨碌碌地滚远了。
回了西陵之后,缙云便抱了剑,一言不发。他从来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但嫘祖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头回杀人皆是如此,她亦知道其中滋味,若是痛痛快快地吐过一遭,还缓得快些,像缙云这般闷声不吭的,免不了多想。只是此事是缙云的事,她说的多、说的少,须看缙云如何。不过这孩子心智坚韧,这是嫘祖从那群战奴里看到缙云的第一眼就明白的事,他的神色与旁人不同,不见灰败,也没有屈辱,只是站在那,像一柄不曾出鞘的剑。
料定这事缙云自有成算,嫘祖不加置喙,由他去了,只是这人毕竟是她带起来的,少不了有些忧心,便同巫炤多说了几句。巫炤听后,道:不过手下败将而已。他说的是那死在缙云手里的人,战阵之中,输了便是死了,是件很寻常的事。
嫘祖叹道:但…生杀予夺,远在胜负之外。
西陵族长面有忡忡,不知忧的是缙云,还是巫炤。一个将人命太当回事,不声不响地磨着自己,一个又将他人的生死看得太淡,不知哪里才是他眼中的重。
巫炤颔首: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鬼师是很聪慧的,不消嫘祖多说,翌日便找上了缙云。他不常出巫之堂,却知晓西陵的每一条街巷,也知晓缙云若想独处,定会去的地方。
那是城外的一处山坡,地势颇高,站在山坡上,可以眺望大半个西陵,缙云常在此地练剑。巫炤找到缙云时,他便直直地站着,望着近在眼前的西陵,那高大的城墙在他眼底印下一抹深深的颜色。
缙云动了动耳朵,转过头:巫炤,你怎么来了?
巫炤少出巫之堂,更少出西陵,鬼师出门,阵仗总是很大的,身边要跟几个祭司,缙云最眼熟的那个叫怀曦,待他也很温和客气。但毕竟不便,总是缙云去找巫炤更多。
巫炤直截了当:来看你。
缙云哦了一声:是嫘祖的意思吧。
巫炤点头,片刻之后又摇头:她是与我说了些事,但与这无关。
嫘祖的忧虑他看在眼里,但并不觉得这对缙云有所阻碍。他比嫘祖更知缙云的性子,或说,他更能看出来缙云身上与嫘祖的相似之处,他们拿了剑,便承下使命,不管遇到什么事,也就这样拿着剑往前走了。而剑总要饮血,有第一个人、就有第二个人,百数千数,没什么不同。
只是现在这血让缙云的剑重了些,但无妨,巫炤想,缙云总会把手中的剑握得更稳。
这回你与嫘祖出去的时间很长,错过了花期,巫炤风牛马不相及地说起别的事。
这花缙云倒是知道,喜湿向阳,难伺候得很,种在巫之堂内的一块开阔之地。地底潮湿,而开阔之地又有半日光照,正合它的习性。嫘祖不止一次说过,要见见这花开了之后是何般模样,架子摆这么高。
本是花期在即,说是回来便去赏花。但此次出战确实旷日持久,错过了便也错过了,只能等下一次。
缙云对此倒不是十分在意,也不知巫炤提起的用意,只疑惑地看着他。鬼师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递到缙云面前。
那是一枚薄薄的骨片,承载巫术用的容器,缙云平常去找巫炤的时候见得多了,也不觉得稀奇。但这骨片上却精挑细琢地刻了一株花,镂空的技艺,自花到叶栩栩如生,可见技艺之高超。另有细细的朱色描了花瓣,愈显艳丽,好似从这骨片上活过来一般。
巫炤道:花开之后是浅色,但骨片已是白色,便用了其他法子点缀。
缙云接过骨片,摩了摩上边的花:你做的?
巫炤点头:也给嫘祖做了,虽说留到下次未尝不可,但当下既能留住,不必等往后。
缙云如常地笑了笑:有摘下来一些吗?
巫炤道:有,怀曦摘了些想要入药,已经晒干了。
缙云思索片刻,又道:干花便不一样了。
巫炤道:但到底留下来了。他侧过身,去看西陵,越过那高大的城墙就是西陵的街巷,人们穿行其间,言笑晏晏,一派热闹之景,声音也喧嚣,快活地落在风里。巫炤静静地听了一会,再开口,缙云,嫘祖想得长远,总觉得诸事皆有往后,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但留有当下,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的语气是极温和的,含了点笑:你拜嫘祖为师,同嫘祖一样拿起剑,想的是长远或当下,我觉得都很好。
缙云收了收手指,捏紧骨片,想起这玩意实在脆弱,又忙不迭地松开手,一下一下地摸着那镂空的花纹。我…他的声音有点低,我从前没有想过往后。
战奴有什么往后可言?余生都是奴隶,麻木地活到死。是嫘祖将他拣了回去,为他指了另一条路,他感念嫘祖的恩情,便为她执剑。这剑握在手里,是他的意思,还是嫘祖的意思,是他没有明白的事情。
巫炤道:从现在开始想也无妨,嫘祖大抵也是这个意思,从来不是她想让你如何,而是她要你想如何。
他看着缙云,分明是闭着眼睛的模样,缙云却感到有一道很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鬼师眉心的那枚目纹一时殷红若血,如骨片上勾勒花瓣的朱色。
缙云舍不得捏薄薄的骨片,只好去握他的剑,那杀了第一个人的剑。上面的血迹和尘土早已被清洗干净,剑柄握在掌心里并不黏腻,其上的花纹嵌着他的掌纹。青铜锻的长剑总是沉的,坠在腰间,缙云说不好是更重了,还是更轻了,但握着剑的手总是不会打滑了。
沉默半晌,缙云道:我现在便想,下次不要错过花期了。
巫炤笑了笑:好。便是错过了,我也为你留下几株,不是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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