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圃二札

艺圃最大的水塘是浴鸥池，石岸最东南为乳鱼亭，亭南有石桥一座，名乳鱼桥。亭柱有一联：「荷溆傍山浴鹤，石桥浮水乳鱼。」如今官方解释「乳鱼」就是小鱼，最早得名于汪琬《艺圃后记》。乳鱼当然可以是小鱼的意思，但这里的乳更宜从本义。《说文》说乳字：「人及鸟生子曰乳。」说卵字：「凡物无乳者卵生。」照字面看，鱼既然卵生，本不该说「乳」。然而段玉裁注说：「乳谓乳汁也，惟人及四足之兽有之，故其子胎生。羽虫、鳞虫、介虫及一切昆虫皆无乳汁，其子卵生。然则何以言人及鸟生曰乳也，此乳犹抱也、妪也。」这样一来，「乳鱼」便不只是小鱼，而更是养鱼育鱼。明清之际有许多咏艺圃的诗， 宋荦《乳鱼亭》一题说：「闲居种鱼苗，一泓开碧沼。」吴雯《乳鱼亭》一题说：「种鱼莲塘下，瀺灂莲塘里。」可见重点并不在小，而在种。这样理解，「乳鱼」才能与上句「浴鹤」相对：一边养鹤，一边育鱼，都是园林主人豢养幽禽水族之意。王士禛亦有《乳鱼亭》一题说：「幽人知鱼乐，为复知鱼计。」所谓「知鱼计」，无非也是王禹偁所谓「观乳鱼而罢钓」——既然正在养鱼，自然不忍垂钓了。

艺圃西边还有一处「响月廊」。如今官方解释说「响」通「享」，意思是「享受月色」。这种解释似乎很有文化，其实反倒最没文化。从题咏看便非常明显，施闰章一题说：「月凉鹤自警，中夜时一鸣。」艺圃旧时本来是养鹤的，乳鱼亭的对联已可证明。而《后记》已记载廊南有「鹤砦」一处，大概便是旧时庭园主人养鹤之所了。宋荦一题说：「灵籁飒空林，徘徊夜方永。」又吴雯一题说：「摇曳花林间，禽声堕空绿。」所谓「响月」，显然是月下闻声。至于那声音究竟是鹤唳、鸥鸣或者是林籁，倒未必能坐实。但若以训诂学解释成「享受月光」，固然浅白易懂，却也把原本那一点夜气与幽意一并消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