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只能走下坡路吗(48)
简樱回握费琴的手,帮她整理鬓边的白发。
她靠着母亲的肩膀,轻声道:“我都不记得了……”
“妈妈,我不知道您那时候过得那么难……”
费琴哽咽着,继续往下说。
那天,费琴被父亲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母亲往简樱的口袋里塞了一把糖果,半哄半撵地把她们送出门——
“听妈的话,回去跟敬先好好过日子!”
“那么好的姑爷,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咱们得惜福。”
费琴揪着自己的衣角,无助地央求:“妈,能不能让我跟樱樱在家里住两天?”
母亲变了脸色:“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你在娘家过夜,对你兄弟不好,咱们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琴琴,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啊!”
费琴想跟母亲争论,说她是“封建迷信”。
弟弟娶媳妇的钱,都是她和姐姐们用自由换的。
为什么嫁出去的女人,变成该拆的桥,待宰的驴,变成晦气的化身了呢?
可费琴还没问出口——
母亲便扭身回到院中,重重关上大门。
那天黄昏,费琴失魂落魄地回到简敬先那儿。
简敬先靠在沙发上看书,没有施舍给她一个眼神。
她想……
他大概很得意。
他知道自己无处可去,知道自己无人可以依靠。
费琴大病一场。
她病得起不了床,当然更做不了家务。
厨房的锅碗瓢盆堆积如山,客厅的垃圾散发出浓烈的臭味。
简敬先找不到换洗衣服,在女儿凄惨的哭声中皱紧眉头。
他来到床前,质问费琴:“你到底想干什么?”
费琴闭着眼睛,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没想干什么。
她只是生病了。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僵持,简敬先不得不退让。
他提着烟酒,到领导家里坐了半个小时,拿到一张申请表。
事情办得这么顺利,并不是因为简敬先的面子有多大。
所里急需人才,费琴的条件完全够格。
费琴捧着申请表,病好了七八分。
她抹抹眼泪,抱着简樱亲了几口,挣扎着下地,给一家人做饭。
费琴重新看到生活的希望。
她顺利进入研究所,成为简敬先的助理。
简敬先学识渊博,专业能力出类拔萃。
费琴跟着他刻苦学习,把每一株植物当成自己的孩子,精心照顾,认真记录。
夫妻配合默契,关系也有所缓和。
费琴收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激动得浑身颤抖。
她给简敬先买了一把电动剃须刀,给自己添置了一台缝纫机。
费琴在结婚之前,就梦想拥有一台缝纫机——
她喜欢漂亮衣服,却不舍得花钱买。
布料就便宜得多了。
她在缝纫方面有天赋,照着服装杂志琢磨几天,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衣裙。
简敬先一边刮胡子,一边斜眼看向兴高采烈的妻子。
他指责她买的布料过于花哨——
“花花绿绿的,一点儿也不庄重,穿出去像什么样子?”
费琴被他数落得不自在,轻声道:“这是我给樱樱做的……”
简敬先越加严厉:“那就更不合适了!”
“她才多大,就被你养得这么虚荣,以后能好好学习吗?能踏实做人吗?”
费琴把做到一半的裙子拆掉,剪成碎布,做成漂亮的头花。
她买了几样素净的布料,裁成灰扑扑的衣裤,穿在自己和女儿身上。
简樱非常喜欢那些头花。
她戴着五颜六色的头花,在费琴面前跑来跑去。
她是费琴视野中唯一的亮色。
开春的时候,费琴的事业迎来转机。
上面分给研究所两个宝贵的学习名额。
选上的人可以公费出国,参加含金量极高的科研项目,跟一流学者共事,接触国内没有的先进设备。
门槛不高,费琴也能申请。
费琴积极提交报名表。
然而,负责登记的大姐诧异地看着她——
“简老师刚从办公室出去,他也提交了报名表。”
“一家最多只能去一个,你们还是回家商量商量吧。”
费琴好声好气地央求简敬先——
“敬先,你的学历比我高,经验也比我丰富,这样的学习机会多的是。”
“我跟你不一样,我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你让我一回吧?”
简敬先嘲弄费琴的天真:“让你?就算我不报名,你也选不上。”
“你会外语吗?跑过野外吗?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吗?”
“你们女人吃不了苦,上不了台面,只能给男人打打下手,少在这里异想天开。”
费琴被简敬先打压得透不过气。
她颤声道:“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我工作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犯过一个错误……她们都夸我悟性高……”
“那是因为你干的都是基础工作。”简敬先不耐烦地打断费琴——
“再说,这一出去就是两三年。你走了,家里怎么办?樱樱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管了吗?日子不过了吗?”
费琴不明白——
为什么每到这种时候,都是家里的女人做牺牲?
简敬先可以出国两三年,可以当甩手掌柜。
但她不行,她一天都不能缺席。
她好像很重要。
又好像一点儿也不重要。
费琴倔强地道:“你说我选不上,我就选不上吗?”
“你说了不算,领导说了才算。”
简敬先露出轻蔑的笑容,语气高高在上:“你不相信可以试试。”
“我把话放在这里——我不点头,谁都不敢收你的报名表。”
费琴的报名表真的没有交上去。
那个年代发生过很多荒谬的事,她遇到的只是其中一件。
那个年代的丈夫可以独断专行,可以替妻子做决定,强迫她牺牲自己的利益。
她鼓足勇气,闹到领导办公室。
可所有的领导都在给她做思想工作。
他们劝她顾全大局,以家庭为主,让简敬先没有后顾之忧,安安心心地出国镀金。
简敬先出国那天,费琴独自在客厅坐到半夜。
她背起熟睡的女儿,无声无息地走出家门,在河边徘徊许久。
奶白的雾气和她呵出的热气混在一起,构成一个神秘的“仙境”。
她受到蛊惑,脱下鞋子,走进冰冷的河水中。
她没有家,没有事业,没有未来。
除了肩上这个小小的孩子,再也没有任何牵挂。
她觉得活着好累啊。
她看不到任何希望。
费琴想带着简樱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有来世,她们母女可以托生成两棵树、两朵花、两根草。
她们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起。
简樱听到这里,虽然知道最可怕的情况并未出现,还是寒毛直竖。
“妈妈……”她抱紧费琴,神情恍惚——
“原来那个早上……并不是我的梦……”
她隐约记得……
有个早上,她睡得正香,被妈妈背了起来。
妈妈的后背非常暖和,脸颊却冰冰冷冷。
她贴着妈妈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妈妈,你脸上好湿好凉啊……我给你暖暖……”
妈妈忽然大哭起来。
费琴愧疚地亲吻简樱的额头:“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一起寻死……”
“你那么怕冷,我怎么能带你走进快要结冰的河里呢?”
“再说,当时你还没满七岁,我想……至少应该再给你过一次生日……”
那个早上,费琴背着女儿,湿淋淋地回到家里。
她的一部分,好像死在了那条冰冷的河里。
她不是木头人,更不是简敬先的应声虫。
她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
她拼尽全力,撞得头破血流,也没能翻过时代的高墙。
她变得麻木,呆板,逆来顺受,从不反抗。
她的事业停滞不前。
她的缝纫机积满灰尘,被简敬先以五十元的价格,卖给废品回收人员。
费琴讷讷地道:“樱樱,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简樱边笑边哭:“妈妈,别说这种话,我们都是受害者。”
费琴由衷地道:“樱樱,你真的很了不起,你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
“我当时不敢离婚,因为没人支持我……”
“我想,我至少应该支持我的女儿……”
简樱摇头:“不,妈妈愿意为了我走出那个家,妈妈也很了不起。”
费琴很少听到别人的夸奖。
她露出羞涩的笑容,直到此刻,依然没有多少“获得自由”的真实感。
她就像一匹被绳子拴了很久的马。
绝经和退休之后,脖子上的绳索松脱。
她迎来了真正的自由。
但她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感觉,畏怯地站在马厩的这一边,迟迟不敢跨过砖墙。
是保护女儿的决心,给了她冲出牢笼的力量。
费琴和简樱互相为对方擦泪。
她们感慨万千,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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