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烧了两天,可以站立行走,但很快疲劳,神志在清醒与不清醒之间微妙地漫溢。好像可以做些什么,又没有力气真的做好什么。最终还是只能卧倒,心想倒不如起高烧,灌下药去,痛苦一夜,天亮了人也一并活下来。现在,我只能不断喝水,怀着微漠的恐惧和希望。终于买到体温计后,发现我的体温比起常态高了0.2摄氏度。就这么一点而已,生活就可以像拨乱了几个音符的曲谱般扭曲失序。低烧给我一种似乎可以随时好起来、也可能会怀着这不经意高出的一点体温永远生活下去的错觉。在崩溃前的每一日,我们用温水煮着青蛙。
触摸什么都觉得冷,因为我热。
我很热,昨天晚上,道完晚安后,便在床上辗转反侧,来自于身体内部的燥热烘煎着我的意识,不令其就此松懈,流入睡意的清凉的河。好干渴,好焦灼,起来喝了一大杯水,还是不够,好想下雨,要是被大雨浇透才好,我熟知那种狂暴而淋漓的经验,无知无觉的忧伤像日子一天连着另一天,像打开天气预报看到雨云会盘桓一整个六月,如果走路时眼睛不看人,只低头看着地,那么在那一整个月里,你会看到满地水塘,世界映在与人潮相反的方向:嘴唇,话语,手势,躯干的幅度,车轮卷过,排气管颤动,电线杆上的麻雀忽地振翅起飞,酸奶盖上的溶液将落未落,哭声,讨价还价声,玩具枪没电的呜咽声,翻包时一枚五角钱硬币掉出,一支烟被碾碎,灰烬和火星仍亦步亦趋,脏手里攥紧一把彩票,盖着碎花棉布的菜篮里探出一只狗头,撕得稀烂又被小心粘起的一张试卷,电工夹克和浑浊眼珠,母亲领着孩子,男人领着老人,三轮车上的人敲击盆碗,结婚戒指,以及携带它的干净而枯瘦的手——如果你走路从来不看人,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一路就可以在六月毫不费力地捡到这么多东西——且不用担心,在水塘里,一切事物与真实相反,以上事物无有任何一件可以伤害到你;或不如说,比起被我奋力追击过而日暮西沉的真实,我所收集的镜像要真实得多,不是吗?
活在水塘里时,我终日思考,四面楚歌;活在水塘里时,我严肃生活,宁为玉碎。
最后,我们一路走回家,在水塘的尽头,试图再一次捡起自己。
而执意低着头、只信任阴雨和住在水塘里的人,却不容我分辩。我们只能在家门口僵持、拉扯、等待路灯亮起,所有的水塘辉煌,而她从舞会上逃逸如同午夜前的辛德瑞拉,可供我追索的全部只剩一只水晶鞋——
于是我抬脚,拼命踩碎所有的水塘。
如果你执意如此——执意不愿被拯救的话,我就在此为你掩盖所有的入口吧。
“逃去吧,”我一边踩一边念,“没人找得到你了。”
水塘被我踩得稀碎,所有的镜像不存,事物毁坏,四分五裂,灯光熄灭,泥沙俱下,舞会散场。
我们只能互为表里,在水塘的两端——灼热与冰冷、清醒与不清醒、真实与更真实的真实之间,为彼此放风,撒谎,遮掩秘密,收拾残局,锲而不舍。
而六月总会过去,我是说——水塘干了以后,朋友们都去哪里了呢?在渴水的时分,我总是想起决意在暴雨中呼吸的人,她在一个陌生的晴天上午出走后再也没有回来。所以生活到底是会随时好起来、还是会怀着这不经意敞露的一点虚情假意永远生活下去?我留下拾起的正是所谓现实吗、还是我们仍旧处于水塘的另一侧?
每当我抱持疑问,雨云就会来临。唯一确定的是,我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逃走了;而唯一默契的是,我们都选择了执意不被拯救。
发布于 澳大利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