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里来的人
富贵哥这个人物,在我心里存了刚好十年。
十年的意思,是他是老朋友了,知根知底。我这位老朋友,他住在云朵里。
不,他就是一朵云、一团雾、一缕烟。这十年来,我在发呆或者无所事事时,他会从云朵上下来,不打招呼,不由分说,张嘴讲自己的事儿。我就在旁边看着听着,偶尔搭句腔。我搭腔不是捧哏,而是像帮一个醉酒的人回忆断片儿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事。我说,你是个北京人啊,那你出生在南城还是西城?我问到了点儿上,他显得有点尴尬,顾左右而言他。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家乡其实是从河北的郊区,划归到北京的。
我们聊天不挑地方,不选时候,他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听。比如在许多个深夜,我都快睡着了,他踩着一朵云飘下来,当头就问:能聊会儿不?能。我揉揉眼睛。于是,很多说过许多遍的话又再说一遍,当然也有新鲜事。还比如,我正在早高峰的地铁里挤着呢,他从人群中探出颗脑袋,说:真巧啊,又碰上了。
聊得越来越多,我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我不甘心总是当倾听者,也不甘心只做引导者,我开始创造富贵哥的人生。比如他摸着刚剃的头发,说这理发师太鸡贼了,我本来就是刮个脑袋,不知不觉就被忽悠办了张卡。我说,哥,这样吧,要不咱就是个光头,根本不长头发那种,绝不让托尼赚这份钱。他嘿嘿一笑,摸摸发光的头皮,说行,这个好,一劳永逸。
他又说,我那个朋友谁谁谁,那可老有名了。我听了,完全不知道这人是谁,琢磨了琢磨,跟他商量:你看,要不咱这朋友是个协和医院的大夫,全国名医?将来故事里得用个大夫,挺关键的角色。
他也琢磨琢磨,回说,没问题啊,我的朋友遍天下,北京哪家大医院都有我的朋友,协和没有,说不过去。
我掏出烟来递给他,他皱眉:不是华子?
下次,我说,一定给您带华子。
他接过去,点着,猛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来。我一走神,他已经乘着这团烟雾回云朵里了。
还有一次,是个阴雨天,我下班,从地铁出来,没带伞,就站在地铁站口等雨停。
那雨下得,如翻江倒海,有伞也得淋个满身。地铁口挤满了人,有人撑开伞,犹豫之后,终于下决心冲进雨里;有人靠着墙,默默刷手机,耐心比雨长。
雨势总算小了,人断断续续散去。富贵哥从雨雾中过来了,抹着脸上的水,说,没带伞啊,用我的?我说,不用不用,眼瞅着雨小了。他硬是把伞塞我手里了,说,客气啥,叫你拿着你就拿着。我已经熟悉他的脾气,如果不拿,他能叫喊着把保安都给招来。我就接过伞,不急着走,说,你忙啥?
我去赴一个哥们儿饭局,这哥们儿刚从国外回来。移民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那还说啥,烤鸭店走着。我就不信你在国外不馋这口。还有这个。他拎起手边的一个布袋,我看见了两瓶二锅头。
还是得好好聚聚,我说。
你没事跟我们一块儿?他说,咱们一起喝两杯,还有不少其他朋友,五行八作的,都是大腕儿,我给你介绍介绍。
我连连摆手,说自己还得接孩子,就不跟他们聚了。不过,倒是有另外一件事,得跟他道个歉。
咋了?他问。我就说,富贵哥,就是你吧,不能真认识协和医院的朋友了,你得是假认识。
他听了先是一愣,随后生气了:我这人从不说假话。
我忙说,是是是,我知道,但是情节到这儿了,你确实不能真认识。你呢,就是特好面儿、特仗义、特热情,可这不是搞故事嘛,不能顺拐啊,不能说这边一个人生病,那边就刚好认识大夫。这就没意思了。
随你便吧,他有点没好气说,我知道,我的命我自己其实做不了主。谁不是呢?我叹口气说。但其实吧,能不能做主,未必是最重要的事儿。
他眼里有落寞,不忍看的那种。这时候雨几乎停了,我把伞往他手里一塞,赶紧走,一边走一边喊,富贵哥,改天我请你吃饭啊。
等这顿饭吃上,已经半年后了,就小区旁边的小馆子,点的菜跟小说里点的菜一样。这次我带了瓶五粮液,还有两盒华子。没办法,我这次要跟富贵哥谈的事太重要了,也太不好张嘴了。
哎哟喂,这么下血本,你不是要借钱吧?提前告诉你,我可是没钱。富贵哥闻了闻烟和酒说。不是不是,我赶紧否认,就是好长时间没聚了,想你了。半瓶酒下去,我才说到正事儿:哥,你吧,是个倒插门。
他瞥我一眼,没说话,可能因为上回我说他不能真认识名大夫,他对我已经不怎么信任了;也可能,他看透了,想明白了。
我先干一杯为敬,接着说,你还有个闺女,跟你特亲,学舞蹈。
他一下来了精神,说,嘿,这个好。我就稀罕闺女。
我:但是吧……咋了?他面孔严肃,我闺女咋了?
她……她……她生病了。我小声说。心里头难过又忐忑。
他啪一拍桌子,怒视我:这可就过分了啊。这病能不能治好,我就问你,能不能治好。只要能治好,我就是砸锅卖铁,我就是把俩腰子卖了,我也得治。
我拿起小半瓶酒,咕咚咕咚喝了,说,哥,我对不起你,要不你给我两拳。我以为他会打我,至少会扯着我的领子跟我起急,但他没有。他笑了,笑得委屈又无奈。
他开了另一瓶酒,自己倒满,端起来,说,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弄这么多生离死别,其实都是为了让我存在。我这么一个从云朵里来的人,像雾像雨又像风,必须得有这些事儿来兜住我,给我塑形。
我只能继续跟他碰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他放下酒杯,突然啸了一嗓子,然后唱起歌来: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我给他鼓掌。他说,兄弟,能不能让我有点乐子?就比如,玩过摇滚呢?
没问题,我说,谁还没年轻过啊,谁还没冲动过啊。我们就这样聊了大半夜,渐渐地,他身上的云啊雾啊烟啊,一点一点散尽了,只剩一具普普通通的人形。
我比他先醉,断片之前,模模糊糊看见他站起身,拍拍我说,我得走了。上哪儿去?我问。他说,云朵里来的人,只能到人群里去。
#云朵里来的人# #富贵哥# #人物创作十年# #文学与虚构# #北京故事# #平凡人的史诗# #文学有得聊# #记录我的阅读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