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合叁斩
26-05-24 10:45

纵使是百草谷的墨者,要教会那些灵智初开的鼠精习得康乐咒,也要颇费一番工夫。但苍巍既在李重秀面前说了这话,又怀博爱,不忍终日劳作的石工们被李重秀施以重典,便是知晓那不过是弟子故意教他出手的计谋,也悉心教导这些鼠精。虽是愚笨,却胜在听话,按着苍巍的吩咐,日日背诵康乐咒的口诀,取玉轮仙藏的灵力化入体内,倒也真的强健体魄,兼之三班轮换,开垦矿藏的速度快上许多。
苍巍眼见事成,不免舍去心中一块大石,时隔两旬,方是离开矿洞,回到居所。他掐了个净尘诀,撇去袖摆袍角的尘土,脱了外袍挂在屏风上。走得近了,这才发觉屏风松影之后,竟是藏了个人影。玉轮仙藏之内,活人无非那么几个,李婆娑晓得尊师重道、男女之别的礼仪,擅闯师长寝居的不速之客自然不是她。
苍巍道:重秀,你躲在屏风后面做什么?
话落,屏风后边转出一个青年,着松绿的圆领袍子,腰间坠了一柄玉柄的长剑。苍巍的目光极快地滑过帝首剑,坐到外间歇脚的软榻上,又问:怎么不说话?
李重秀不应声,只嘻嘻笑着,逐渐长成的眉眼间,仍可昔年纨绔公子、跑马乐游原的风流。他去一旁的桌上取了茶壶,倒了一杯灵茶,茶盏袅袅地飘着白汽,显是才泡好。李重秀捧了茶盏,奉到苍巍跟前,乖顺地说:师父,请用茶。
李重秀不常喊师父,多是将老师放在嘴边,但此子卖乖之时,最懂如何讨好苍巍,奉茶揉肩样样拿手,更遑论一个称呼。苍巍知道,他是为了那群石工而来,当日一番狠话,教他这个做老师替他做事,到底是觉得不好意思,这才来自己跟前小意一番。
苍巍接了茶盏,啜饮一口,温茶入喉,灵气润肺腑,心里也松快几分。他道:重秀,不必如此,若能教化那些石工,也是我的道。
李重秀道:我自是知晓,对着那笨头笨脑的鼠精,老师亦兼爱,但我用他们,是用人之道,并非大道。
他说话,自是意气风发。苍巍以为,以他的年纪,有了如此功绩,单论拔出帝首剑,做了帝首剑主这一件古往今来少有的大事,也合该如此,但偏离大道终有隐患,他看重李重秀的天赋,便格外不愿这弟子行事偏颇。
苍巍一时不语,只慢慢地饮茶,将一杯茶饮尽,茶盏搁在一旁的矮案上,胚底磕出轻轻的一声。李重秀去望苍巍的神色,倒不见多么气恼,只是长眉轻皱,显出几分忧虑。毕竟是埋首书斋的墨者,他暗道,兼爱非攻,老师难免有些优柔寡断,岂知乱世之内,唯法可堪。
他心里想的是这么一回事,面上却带笑,索性蹲下身,挪动几步,将下巴搁在了苍巍的膝盖上。净尘诀扫去了尘土,却扫不净气味,李重秀贴得近了,便从老师身上闻到干燥的灰尘气息,犹如那日晋阳古祠,他拔出帝首剑,也在那落满灰尘的神剑上闻到了同样的气息。
青年的脑袋搁下来的时候,压下一片温热,苍巍回神,看着这副模样的李重秀,正望进那清凌凌的、好似不沾俗欲的一双眼里,不免心软几分,一时想起长街之上,喝住他的公子,又想起抱着前朝皇帝、哀哀落泪的少年。他叹道:你是人中龙凤,自有大造化,可天下却不止是用人之道,重秀,你可明白?
用人之道,权术之论,并非大道,既无法证道飞升,亦不可教化众生。
李重秀道:老师说的话,我自省得,从前你教我的轻重之道,我也记得。用兵在即…他的声音很低,流出些少年情态,我便将它们看得轻了。
苍巍不能说他错,亦不能说他对,李重秀虽是他的弟子,要接他的衣钵,但到底也有自己的造化。杨花谢后李花发,不仅仅是一句反诗,更是一句谶言,属于李重秀的谶言。帝首剑主也绝无可能走在墨者的道路上,否则拔出那柄剑的人,就是他了。
他伸出手,捏住了李重秀的下巴,稍稍抬起,仔细打量着这张面容俊朗、褪去青涩的脸。墨者的拇指摁着李重秀下巴上的那颗小痣,轻轻摩挲,兀自沉思。
李重秀安静地伏在苍巍膝前,觉得脸上有些痒,问:老师,你在想什么?
苍巍道:为师在想,你比离开江都之时,长大了不少。
李重秀笑道:我既已拔出帝首剑,哪能再有那般不着调的样子呢?
苍巍不语,目光一转,瞥见那玉色的长剑,心道,其实那帝首剑…然后他自己不敢再想下去了,匆匆地松了手,将李重秀推开半寸,道:既然长大了,便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李重秀站起身,扶着帝首剑的剑柄,朗声应道:自然如此。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