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语文的马老师
26-05-24 10:23

2026读书笔记(第59本):吴正岚《六朝江东士族文学研究》(三)

第6章聚焦沈氏家学的“由玄入儒”的发展脉络。沈氏原为吴兴武力强宗,孙吴至东晋时期家族尚武,学术上好尚老庄玄理,呼应侨姓学风。晋宋之际,家族遭遇政治打压,为谋求文化转型与身份重构,沈氏逐渐弃武从文、由玄入儒。同时,家族信仰出现分化:部分成员坚守本土道教,部分转向佛教(尤以观音信仰为盛),这种儒佛道多元共存的信仰格局,深刻影响了沈氏文学的思想内涵与审美取向。

本章对沈约特别关注,用三个专门的小节论述沈约的宗教态度与文学贡献。本章第二节分析了沈约对佛道二教复杂包容的态度:仕途显达时倾心佛教,讲求蔬食和不服蚕衣的戒律,多次驳斥范缜《神灭论》,认为只要不断修行便可成佛,还将儒家的仁爱思想与佛教的博施泛爱之说混同,这些都带有迎合竟陵王和梁武帝的色彩。不过,每当仕途失意或政局动荡时(主要是永明末年、东昏侯时期和天监后期),沈约的道家思想便会发挥作用,避祸归隐思想开始滋生,求仙问道的想法也变得强烈。

本章第三节分析沈约与陆厥的声律之争。沈约持四声论,陆厥则坚持古代的五声论,前者是人类语言形成的声调格律,后者是带有音乐性的自然声韵。吴老师仍然运用家族文学与学术的视角,认为这背后投射了江东士族中新贵与旧族的学风差异。沈约的四声说不仅来自梵语的启发,也来自吴歌西曲。他对吴歌西曲的喜好,代表了文化较为落后的军功家族那种趋俗的学风。沈氏由军功家族向文化士族的转化,恰好发生在吴声西曲开始转为社会各阶层尤其是侨姓士族的娱乐之际。这也使沈约能够将这种喜好坚持下来。而江东旧族则文化趋于保守,喜好的是典正的雅乐,自然也会更支持五声说。沈约对吴声西曲的态度中还包含着他对士庶问题的敏感立场。为了确立自身好不容易获得的士族地位,沈约对士庶之别要求十分严格,例如他在南齐时弹奏王源与庶族通婚,又在入梁后上言“校勘谱籍”,力图改变宋齐二代士庶不分的局面。在士族情结的影响下,沈约对吴声西曲的态度也是暧昧游移的。他试图证明孙吴时期就有雅乐,还在吴歌与西曲之间推崇更为典雅的吴歌,也反对将西曲列于乐官。

本章第四节是全书关键创见,考证周颙、沈约与诵经僧尼的交往对四声论的推动作用。南齐永明年间,周颙、沈约等文人与建康寺院诵经僧尼密切往来,僧尼诵经时对字音平仄、清浊、抑扬顿挫的精细辨析,启发沈约系统梳理汉字声韵规律。他结合江东本土语音传统与佛经转读经验,提炼出四声理论,进而创立 “四声八病” 说,为近体诗格律奠定基础。本章强调,沈约声律论并非单纯文学创新,而是地域语音、佛教文化、家族学术共同作用的产物,体现了江东士族 “以雅化俗、兼容并蓄” 的文学精神。

第7章聚焦会稽孔氏。晋宋时期,孔氏崇尚儒家,但却对刑律之学特别关注,以兼用刑名的方式来反对老庄之玄虚,把删注刑律视为礼乐建构的举措,孔稚圭还有将刑律之学纳入儒家教育范围的设想。因此,将重教化与讲刑律结合起来,是孔氏儒学的独特性所在。

本章重点分析了孔稚珪《北山移文》的思想内涵与艺术特色。这篇文章嘲讽周颙内心热衷功利却追随当时的隐逸风尚,隐居于钟山草堂,然而征召甫至便欣然出山,从宦之后仍不脱向往山林的面具。孔稚圭对这种隐仕无常行为的批评,实则与当时盛行的“朝隐”之风迥异其趣。其背后是对出处同归的玄学思想的批判,也突出了隐逸作为士人节操的道德意义。

第8章聚焦会稽虞氏,认为其在东晋前期儒学兴盛,学风最为保守,旗帜鲜明地反对玄学;刘宋后期,门风发生变化,虞球、虞存开始与清谈之士交往,立身行事打上玄学烙印,虞龢、虞愿为迎合宋孝武帝的心意,居然论证了为贵妃立庙的合理性,显然有悖于儒家常典;南齐以降,虞氏文学兴盛,发展出雄壮与轻丽等多种文风,南齐的虞炎、虞愿,梁朝的虞羲、虞骞,陈朝的虞荔、虞寄皆有文名。

本书结语提出了若干基本问题:第一,本书探讨六朝江东士族文化渊源时,不仅肯定了前人提出的讲求象数易学的特征,而且进一步强调江东士人传承东汉学风、名节的特点,并第一次提出江东地区禅学传统、士族宗教信仰与其文学特征的关系。第二,本书指出了以雅兼俗是六朝江东士族文学的基本特征,尤其体现在陆机和沈约身上。第三本书考察了六个江东家族的文学个性与家学门风的关系。第四,本书讨论了与六朝江东士族文学密切相关的儒学倾向、家族信仰、地域文化。这是本书的突出特点,但也多多少少会使主题略显偏离于文学研究。第五,本书认为,六朝江东士族文学的特征和演变,揭示了六朝文化竞争的秘诀在于打造家族文化个性。确实,本书诸多涉及文学问题的创见,都力图从家族文化的角度寻求解释,令人耳目一新。宋代以后的家族文学研究,我之前接触过不少,但都感到其底层逻辑不够牢固,即在士族社会土崩瓦解之后,家族文学与其家族学风门风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么密切,是很难仓促证明的。六朝却是一个验证家族文学研究范式的良好样本。

(完)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