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邪神
一切都在数字化。连审美都在数字化。
孩子在出生前,就开始数字化之旅了。孕前,孕中,产后,都是严苛的数字化流程。如果在某个环节,你孩子的某项数值不在标准范围内,你就焦虑,这意味着你要层层筛查。到最后,孩子生下来,或在成长过程中,他如果哪方面有差池,没人心疼你。大家的目光都是这个意思:你一定是哪个环节没做对,是你害了自己孩子,你罪有应得。
如今人们的大脑,普遍已被数字所铸造,所框定。数字已然成为拉图尔所说的“物神”。在大他者纷纷死亡的虚无主义时代,数字仿佛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人们借由数字攫取确定性。通过数字,人们认为未来是可操控的,至少无意识里这么认为,以至于如果稍有“失控”,人们就会非常恐慌自责,认为一定是没有乖乖听从,惹怒了数字之神的恶果。
项彪前不久指出,和以前相比,如今的人不爱行动,如今的人们更优柔寡断,更沉迷于思考和计算。项飙这个观察是敏锐的。如今人们吃吃不下决断,就是怕会错了数字之神的意。因为对数字的信仰,人们不喜欢冒险,而极端偏爱确定性。在数字主义的意识形态里,冒险和勇气是愚蠢的代名词。这和以前几乎是反过来了。
正因为对数字的信仰,爱情正加速衰亡。
数字正重塑着人性。对于美,现在的人们也越来越依赖概念化和数字化的标尺,比如脸型有各种各样的审美点和结构组合,哪里多一分或少一分就是缺陷。美于是褪变成一组标准参数,而非整体氛围或主观投射。
如果你有孩子,你就会自觉不自觉拿他和数字标准比较,如果过度或不及,你就焦虑。你将面对的,当然是消费主义大坑。当数字主义嵌入国民心态,你孩子身上如果哪里有块疤没处理,当然就是你贫穷无能的显著体现(就像《寄生虫》里刻画的“味道”)。数字主义必然和消费主义合流,然后从道德上体现为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不要脸”。这是一种作为无德之德的阴森可怖,一种越发压抑的时代氛围。
以前的大他者,如上帝,空性,道,或理性,你真虔诚信仰,你多半会获得内心的平静,你会拥有深刻的内核,它让你葆有定力。而数字是一尊邪神,它只会以不容争辩的数字(数字即权威)不断“羞辱”你,让你陷入无边的焦虑。它只会不断提示你标准之繁多,你的偏差,以及你有多失败。
现实地说,数字化趋势可能无可避免,但多大程度上正视其投下的巨大阴影,关乎文明的尊严与成色。
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