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没说再见的早晨》
他给我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双挂在阳台衣架上的白袜子。
刚才下班推开门,看到那双孤零零的袜子时,我才恍惚发觉,那个充满汗水味、带着几分莽撞和柔软的春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他今年十九岁,是个练四百米的田径生。典型的运动员身材,精瘦,腹肌和胸肌的线条清晰分明。我们初识在某个社交软件上,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他在地铁站口局促地四处张望。看到我时,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我走过去,只说了一句:“走吧,回家。”他就乖乖地跟在我身后,一路走回了家。
坐在沙发上的他拘谨又不知所措,却又带着点“来都来了”的直男式坦然。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两大瓶劲酒。破冰很成功,他醉得彻底,倒在地毯上赖着不起来。我还留着一丝清醒,录下了那一幕。因为我是side,我们什么都没做,但在那种暧昧的微醺里,我真真切切地感受过他的温度。
或许是他还没凑齐“球鞋碎片”,后续我们又见了几次面。依旧是喝酒,闲聊,好醉,我感受他的发热的身体的流程。然后我们有我大半年没再说话。当我以为这段关系就此结束,两个月前,他的对话框重新跳出来:“好久不见,想你了。”
我太清楚的,知道这是直男惯用的小把戏,却还是邀请他来我家了。他说这次我不用付出什么代价,我请他吃顿小龙虾,他来买酒。那天晚上,我们又喝起来了。
酒过三巡他才吐露了他最近的烦恼——他现在到了报志愿的时候,他有些迷茫,不知道读什么学校。这点我擅长啊,用AI分析了各大院校的招生要求和他的长短处,最终那天晚上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那天晚上,我把家里的另一间闲置的卧室给了他,因为他说最近没休息好。
自那之后,他便理所当然地在我家住下了。他总是会把自己的臭鞋子在门口乱丢,里面还塞着他训练完的臭白袜,臭衣服也是乱丢在洗衣机上,我总是会因为这些事情说他,让他干净一点,他当下也会改,但是他也总是会忘。
我独居久了,对私人领地里突然多出的人总会有些敏感。住了四天后,我在上班时间,委婉地用微信说:“该回去了,住了四天你也不亏。”他很听话地当天就回学校住了。几天后,凌晨一点,他突然发来长长的消息,说那天我赶他走,他很伤心。他说我本人和微信上简直是两面派,见面时总是说喜欢他想和他贴贴,微信上却冷漠得伤人。我道了歉,他没接受,赌气把我删了。就像个在耍脾气的小女生。
我没删他,连续加了几天才通过。一句“上次是我错了,请你吃饭”,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这一次,他住了一个月。我渐渐习惯了家里多出来的呼吸声。有人或许会觉得我是个赔钱货,但其实,我只是为他提供了一个有WiFi、有空调、安全舒服的落脚点而已。白天我睡觉,他出门训练;晚上我下班回家,他带着一身汗臭味也刚好进门。他会问我几点到家,会随口说“想你了”,甚至会帮我洗好衣服,然后喊一声:“哥,我把你衣服晒好了。”日子平淡得,甚至有点像在一起了。
直到前几天,他突然告诉我,大学没考上。专业过了,文化分差了一点,马上要去外省的省队继续专业训练备考了。我很平静地回了一句“好啊,那就去”,但心里却仿佛按下了离别的倒计时。
我们喝了最后一次酒。他说走之前最后请我吃顿烧烤。那晚我们没聊什么宏大的话题,就像兄弟,只是玩着骰子,一杯接着一杯的喝,他总是喜欢劈我,我总是猜不过他。那时的我觉得我们像情侣,也像老夫老妻,有着一种让人贪恋的安稳,就像我谈了一个三年的恋爱。当晚借着酒劲,我软磨硬泡让他陪我睡最后一次,保证什么都不做。他嘴上说着“不行,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但最后还是妥协了。
离开前的一天早上,我起床准备去工作。他突然从房间窜出来,满脸惊惶,眼圈泛红,连飙了两句脏话,说自己做了个噩梦。那把梦境描述的很真实,那个平时总是一脸“无所屌谓”的男孩,在那一刻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柔弱。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但是我又因为要去上班了,也没能安慰多久,匆匆出门了。
昨天是最后一晚,我知道他第二天早上7点的飞机,他会睡得很早。我在外面喝酒。半夜十二点,突然看到app提示看到家里大门开了,我一下子高兴,立马发微信问他是不是饿了,要不要打包。他说吃过外卖准备睡了,切,我还以为他要等我回家呢。
然后等我带着一身酒气回家,他已经熟睡。因为他第二天一早的飞机,我没去打扰。
今天早上,在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了洗漱声、收拾行李的声音,以及最后门锁落锁的轻响。我没有起身,没有去开门,也没有认真地和他说一句再见。
直到刚才半夜下班,发现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孤独安静,看不到他在门口总是乱摆的运动鞋,看不到他乱丢在洗衣机上面的臭衣服,一切都变得干净整洁。
直到看到衣架上那双遗落的白袜子,我才明白。
在这个城市里,十九岁的春天有着它自己的跑道,而我,只不过是他奔向远方前,恰好路过的一处可以乘凉的屋檐。那天早晨那声轻轻的落锁,其实就是最体面的告别。他要去外省跑他的下一场四百米了,而我也该把家里卧室他睡过的旧床单换下清洗,把它收好。也许这个床单会等到下一个为他铺开的人,但是现在,我要继续去过我一个人的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