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洛克-阿波罗冲击
26-05-23 20:14

昨天是家庭聚会,今早我姥爷的弟弟就死了,死因是他本来就有病,还喝了很多酒。我没参加昨天的家庭聚会,因为我一向都不喜欢去,何况我和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的感情。
我早就忘了他弟弟长什么样了,他们兄弟几个长得都差不多,和德尼罗一样,脸上有一个显眼的痣。我许多年没见过他弟弟了,尽管脑海里还模糊地存在着他的声音和脸,但最后都和我姥爷重合在一起。
大姥爷也是喝酒死的,他是个有学问的醉鬼,研究高句丽历史的,出过几本书,如今都在抚顺的一些博物馆藏着。他喝醉了,倒在自己家家门口,第二天他妻子开门的时候,他已经是冰冷的尸体了,和地板一样冷。他和我念的同一所高中,但他没有看到我上高中。他送过我很多书,但没看过我写的小说。
大姥爷死的那天,我姥爷的反应比现在要强烈许多,他在客厅打电话,然后打着打着声音就变小了……像走调的小提琴,突然断弦了。至于他说了什么,我也不太记得了,那是五年前的事。在打完电话后,他回他的卧室了,没有什么声音,躺在床上,就好像他睡着了一样。我很少看到他流眼泪,或许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让他动容。
我昨晚三点多才睡,早上起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后来才知道他们都跑去火葬场了,我爸妈也去了。小孩不参加这种场合,我便被扔在家里。这时候,我却有点后悔没参加昨晚的聚会,不是出于对这个没有什么感情的亲人的惋惜,而是一种对生命的尊敬,对一种永远不会再来的事物的敬畏。
大约下午三点,姥爷回家了,我穿着短裤迎接他,他叫我穿多点。我摆弄唱片,他问我是不是要放。五点多,我要去外面吃饭,他说我养成了去外面吃饭的坏习惯。我觉得很怪异,为什么我不在他的身上看到痛苦的情绪呢?我似乎把我的不在意,潜移默化地转移到他的身上,认为他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这件事情。我和姥姥出去吃饭,她告诉我他已经在卧室里哭了一次了。
“他一定很难受吧……要怎样才好呀?”我在为他担心。
“啊,没事儿,过几天就好了,”姥姥显得很放松,这种轻盈似乎让我的心里更加沉重,因为我想到在不久的将来——早一点,是五年内,晚一点,顶多二十年,或许我也会用同样的话术安慰自己,说过几天就会好。
回家时,所有灯都熄灭了,只剩下姥爷卧室的灯亮着,就像破开漆黑的刺刀。那些黑暗缠着我,压着我的肺部,叫我喘不过气来,室内那么安静,就像声音已经不存在那样。我想打破它,于是用钥匙制造噪音;但我又没有勇气和能力去打破它,这小小的钥匙在无解的黑暗面前算什么呢?
我悄悄地向姥爷的卧室望去,看见他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胸部,头顶的灯照着他的眼睛。他没有戴眼镜,我想他的世界是一片朦胧,就像他从未让我见过的被泪水打湿的双眼一样。也许在这片朦胧中,他能看到他尚且年幼的哥哥和弟弟,穿着厚重的衣服,兜里揣着几个粘豆包,就站在上冻的大江上打刺溜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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