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经典#
《完美对称》
[阿根廷]阿古斯蒂娜·巴斯特利卡
他晃动筛子。面粉抖落在蛋黄糊上,给黄色液体的表面添上了无数白点。他阻止大脑把这画面和白雪、寒冷与自由联系在一起,而是专注于筛子的圆形运动轨迹。白点以精准的节奏覆满了黄色的表面。他微笑,然后拿起一个玻璃罐,倒出一点冰牛奶。随着他的搅拌,黄色逐渐消解在白色的面粉与牛奶之中,浓稠的面糊变得轻盈起来。牛奶的香味很易逝,他这样想道。这个词让他吃了一惊。他拿起牛奶罐,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有几秒钟时间,他闻到了那种香味,但它转瞬即逝,紧接着他就再也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一种甜或是苦味,抑或是二者的混合。是因为低温,他心想,低温会影响气味,会把它封闭起来。
他走到冰箱前,一只手费力地打开冰箱门,这突然的动作使得牛奶从他另一只手上拿的罐子里溅了出来。他看着白色牛奶滴在黑色地板上的形状,觉得那像是一幅图,一幅东方风情的图,一条龙。这形状不算完美,但是没错,确实是一条龙,长着翅膀,大张着嘴喷出白色的火焰。他把牛奶罐放进冰箱。那天晚上,他要被杀了。
他拿出三枚鸡蛋。他用胳膊肘把冰箱门带上,但他推得不够用力,门立刻又弹开了。他把鸡蛋放在一个深口盘里,又去取黄油。他明明记得之前已经把黄油收起来了,结果却在木质台面上找到了。他发现黄油的包装上有手指留下的印迹。天气很热,冰箱的冷度无法让黄油保持足够的硬度。他很不习惯黄油这种软塌塌的状态。他明白这不合逻辑,因为不管怎么说,黄油原本就是软的,但他就是不喜欢这种油腻的质地,非常难以处理。他需要那种冷藏状态下的黄油:小块的、长方形的、可以被精准切割下来的。他回到冰箱前,把门推紧。他又在地板上寻找刚才那条“龙”。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仿佛看到它伸出一只爪子,滑向下水道。但龙已经不在那里了,只留下一摊脏水。他走回操作台,把鸡蛋一个个放进一口烧着开水的锅里。
二十七号标记了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但他知道那个人下令杀了他。那天晚上,其他人都不肯与他同坐一桌,他就意识到出了问题。此后再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就全明白了。当看守们再也不咒骂他了,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把黄油放入已经烧热了的平底锅。他只能用勺子来舀,因为黄油已经过于柔软,没法用刀切了。他绕圈式地晃动平底锅,让黄油布满整个锅底。他用一把更大的勺子,盛了一勺之前用蛋黄、牛奶和面粉和好的半液体状的面糊,把它均匀地平摊在锅底,形成一个完美的白色的圆。然后他静静地等待,当上层的面糊的颜色变深,他轻轻晃锅,等下层可以脱离锅底后,他轻轻一抛,让面饼在空中翻转了面,再落回原处。两面都煎好后,他把薄饼放入盘中,又拿起勺子,重复同样的操作。当薄饼精准地落至锅中时,他笑了。
二十七号是残酷无情的。自从他被标记的那一天起,其他人就开始视他为陌生人,把他当成一个毫无价值的东西。他不介意被忽视,他本身就喜欢沉默。让他不能接受的是二十七号下令禁止他进入厨房——唯一能带给他幸福和快乐的地方,这相当于公开且残酷地宣战了。因此他并不意外自己毫不费力就如愿被转入了感染者区域。看守们总是会满足那些被二十七号标记了的人最后一个愿望。这是一条默认的规则,所有人都知晓且一直遵守。他之所以申请转区,不是想逃跑,他知道二十七号不受这些限制。
他把火腿切成三角形,其中的一条边切成了弧形,这样就能和薄饼的圆边贴齐。那把刀很锋利,切起来很轻松。他应该用塑料刀的,但是看守明白这没什么关系。如果他能杀死二十七号,很多人都会为他高兴的,因此看守为他偷藏了这把锋利的刀。他把三角形的火腿放在薄饼上,又从沸水里捞出煮好的鸡蛋,剥掉皮。
为了这一夜,他花光了所有的钱。前一天,他把三本书、一些钱和最后几支香烟一并交予看守,用来买烹饪需要的食材。他本想做一道更精致的菜式,但他知道现在这样已经算很幸运了——看守可怜他,给他弄来了一些东西,虽然都是最基本的食材,但已经足够做出一道像样的菜。这钱都够我给你找个便宜妞儿了,总比你要的这些破烂玩意要好吧,看守看了他要的清单后如此说道。他没有答话,他知道没有哪个女人是廉价的,而每道菜都无比美味,奥秘就在于如何将其烹制得独一无二。看守嫌恶地看着他,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把他要的东西带来了。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影子。他警觉地等了几秒钟。什么都没有。
他申请转入感染者区域就是为了可以烹饪。他需要在夜里,在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来操作,他需要做得精准无误。他希望能一人独享这个空间,享受安静为他带来的自由。他们答应了,不给他任何限制。他们需要一个结果。死亡或胜利,二选一即可。
三角形馅饼准备好了。他把它们放入热油锅里。热油的清透令他惊叹,他仔细地观察着油炸的整个过程。热油的声音总是让他觉得面对的是一个鲜活的实体,他毫不惊慌,反而深深为之着迷。他认为,油在火上会变成一种生灵,它的生命永恒不逝,只是懂得如何隐藏自己,默默等待。他拿起罗勒叶,在清洗之前先闻了闻,那香气令他心旷神怡。那是一种简单而短暂的感觉。他回想起肉桂的香气也曾带给他相似的感受。他对肉桂的味道没什么特殊的偏爱,但它的香气!它的香气能让他的整个清晨、让他的心情变得完全不一样。他打开水龙头,把罗勒叶一片一片地用冷水洗净。他洗得很仔细,同时观察着每片叶片的结构。叶片上半部分呈纯净、密实的颜色,下半部分则是暗淡的灰绿色。他好奇这些叶片是否还有生命,是否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缓慢、细致地清洗自己?在水流的冲洗下,那绿色变得更加浓郁,他心中玩味着那个想法,是的,叶子是有感觉的。
死亡对二十七号来说是一种消遣。他享受杀戮。他自诩可以悄无声息地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动攻击,他说,他就像真正的死神一样。他的猎物被恐惧蒙蔽,失去了理智和判断,因此意识不到二十七号的战术其实是最基础、最原始的。正是这种被二十七号促生并扩散的恐惧,才使他事半功倍。知道他们都怕他,都想要逃跑,都愿意付出一切只为获得赦免,这让他感到愉悦,无限的愉悦。他知道,二十七号无法忍受他的漠然,他没有一句求饶。他知道,正因为如此,对他的袭击将会是精心安排的、隐秘的、猛烈的。
在那一刻,他真想开一瓶酒。他想念美酒。在做饭的时候小酌一杯马尔贝克红葡萄酒,进餐的时候来一杯梅洛。他喜欢举起高脚杯,感受水晶的轻盈,透过杯中的红色液体,他看到万物都换了样子,人的内心也被那香气改变。若他缓缓摇晃酒杯,杯壁上那细长的酒液就越来越多,也就是专家们所说的“酒腿”,但他拒绝使用这个词,因为他在一杯酒中看到的宇宙的数量,远非这个词可以涵盖的。他怀念葡萄酒中的维度和世界。
这一晚没有马尔贝克,但他想起了那瓶一九九五年的红葡萄酒,是他在失去自由前享用的。他还记得它入口后的风味,仿佛能消解一切,仿佛时间在柔和的木香里停滞,葡萄上的水珠静止不动,干燥、层次丰富的风塑造了它的“躯干”。他笑了。
他把炸得金灿灿的三角形馅饼放在一个干净的白色盘子里,一个挨着一个,中间留出清爽的半厘米间距。他把罗勒叶放在每个三角形的左侧,围成一个稳固的绿色圆圈。然后,他沿着盘子上缘撒上磨碎的黑胡椒。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本能地拿起了刀。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他返回操作台,专注于那盘菜。还差点什么,缺一点颜色。某种定义。他回想了一下剩下的食材,黄色是唯一可用的颜色。他想用刀切开一个鸡蛋,取出里面的蛋黄。但刀不见了。
他愣住了。他不在乎死亡。他闭上双眼。他想起罗勒叶在指尖留下的柔软而凉爽的触觉,想象着酥脆的馅饼皮被切开时的声音,想象着所有食材融为一体、在口中迸发出的味道,想象着它们的气味爱抚着他,它们的色彩令他炫目。
然后,他被人从背后抓住。他一动不动,在静默之中,他的喉咙被干脆利落地割断了。他睁开眼,看到有三滴血——他的血——对称地落在盘子下缘处,整个摆盘的构图达到了平衡,他的作品变得独一无二,完美无瑕。
他大睁着双眼倒下了,脸上似乎带着一抹微笑。
(选自短篇小说集《十九只爪子和一只黑鸟》,朱金玉 译)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