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老”变“啃老”：一场暴利的狂欢与民心的崩塌
在一群最需要关爱的老人面前，一群人正在疯狂“薅羊毛”。425元的轮椅，摇身一变成为1450元的政府采购；网上十几元的感应灯，政府采购价飙升至280元；独居老人家里被塞了4把适老椅，重度失能老人却拿到了换鞋凳和放大镜——东西还没装完，项目已经顺利通过验收。这不是黑色幽默，而是央视《焦点访谈》近日曝光的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在四川万源市和三台县，那些本应为老人晚年生活点亮希望的适老化改造，正在变成一场肆无忌惮的“啃老”狂欢。
一、暴利差价，从哪儿来？
让我们先来算一笔账。2025年，万源市和三台县的适老化改造均按每户3000元标准进行，万源市覆盖361户涉及省级财政专项资金88.58万元，三台县覆盖402户共计120.6万元。68台轮椅，每台采购价1450元，总计98600元——然而同一厂家给出的报价是多少？425元包邮到四川。仅此一项，便有69700元的差价不知所踪。
如果再细看三台县的采购清单，情形更加触目惊心：换鞋凳政府采购价450元，网上同款只要67—150元；床边护栏政府采购价420元，同款网上仅售80多元；紧急呼叫器政府采购价500元，网上同品牌仅十多元到八十多元；感应灯政府采购价280元，网上同一型号15.7元全国包邮。一项以政府集中采购名义进行的项目，采购价格不但没有低于市场价，反而翻了数倍甚至十数倍——这不是政府采购，这是“官商分赃”。
就连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都看不下去了：“如果你的家里有老人买这些东西，你会掏这些钱吗？也许不会，从性价比考虑更实惠一点。”
这不是个案。梳理各地情况，适老化改造中的价格乱象早已不是新闻。有些地方多位老人反映适老化改造中存在报价虚高、乱收费等问题：卫生间改造淋浴房，被收取安装图纸费500元、电线费302元，家中更换阳台玻璃，8个平方米报价高达1.2万元。有些地方以虚增工程量方式套取民政专项资金2万余元，并在改造工程中违规直接发包，由配偶负责工程采购和结算。有些人利用负责养老工作的职务便利，采取虚增交易环节、签订虚假协议等方式，侵吞骗取公共财物1257万元。
适老化改造补贴资金，俨然成为了一些人眼中的“唐僧肉”。
二、暴利背后的“啃老闭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
高价采购只是这个“啃老工程”的第一环。如果你以为供应商只是把产品的差价赚走了，那你未免太小看这套“生意经”了。
需求摸排，是第一道防线。按照规定，适老化改造应当“一人一策”，根据每户老人的实际需求量身定制。然而在三台县，这项工作被外包给了第三方供应商——民政局的一位副局长坦言，“我们确实没有亲自参与每一户上门，毕竟我们一个股室就四五个人，精力有限”。让卖东西的人自己去走访用户，相当于请狼来设计羊圈。结果呢？同一个村的四户老人，不分独居还是失能，配置的适老化产品完全一模一样——每户4把适老椅、1个紧急呼叫器、1把淋浴椅。一位生活无法自理的重度失能老人被配备了换鞋凳、凳拐和放大镜——这些对他而言几乎毫无意义。需求摸排从一开始就变成了走过场，而“一人一策”成了“一键复制”。
产品降级，是第二道工序。根据项目招标要求，某户老人应当配备的是电动轮椅和智能马桶。但实际上老人收到的是普通轮椅和普通马桶。规格标准悄然降低，价格却纹丝未动。
验收走过场，是第三道屏障。万源市一户老人家中的热水器挂在墙上，没安装水管，也没接通电源——如此明显的问题，却能在项目验收中顺利过关，尾款全额支付。为什么如此仓促？因为2025年万源市接到了适老化改造的年度任务，为了赶上进度，从10月23日签订合同到12月8日结款，整个项目只用了四十多天。赶进度、完成指标，比老人的实际获得重要得多。
高价采购、摸排造假、产品降级、验收虚设——这四个环节环环相扣，构成一个完美闭环。在这个闭环中，中标企业赚得盆满钵满，民政局顺利完成了年度“任务”，而那位独居老人呢？4把适老椅堆在角落里积满灰尘，轮椅的塑料膜还在，呼叫器还藏在包装盒里没有拆封。记者听到最多的回答是——“不会用、不需要、用不上”。
适老化改造的初衷是“雪中送炭”，实际结果却是“表面工程”。一位极目新闻评论员用极其犀利的语言剖开了这个“闭环”的真相：“全链条失守，全环节失控。宝贵的养老专项补贴，就此变成无人看管、可随意攫取的红利蛋糕。”
三、钱究竟去哪儿了？
那么问题来了——数百万养老专项资金，差价到底流向了哪里？
从大量案例来看，这既可能是利益输送链上各级“中间商”层层加码的结果，也不排除存在部分基层官员与供应商内外勾结、权力变现的腐败勾当。
2024年池州市纪检监察机关在全市66所农村敬老院资金管理专项整治中，推动发现并整改问题138个，移交挤占挪用、截留克扣保障经费以及虚报套取财政资金等各类问题线索，处置问题线索73件，立案26人，留置1人，处理处分51人。黔南州在专项整治“公建民营”养老机构经营管理中，追回资金147万余元。南京市江宁区在养老服务领域专项治理中已立案查处6人。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背后，是一张张被撕开的“关系网”，更是对“监管空转”最有力的拷问。
“欺老式”腐败何以屡禁不绝？根源在于监督机制严重缺位。适老化改造项目资金量大、环节众多，如果缺乏有效的审计监督和纪检监察介入，巨额财政资金就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步步蚕食。更可怕的是，当验收成为“过场”、整改沦为“形式”，即使问题暴露，也不过是“曝光—检查—整改—风头过后一切照旧”的死循环。
四、启示：民心工程，决不能走过场
适老化改造，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制度的漏洞，也照出了治理的尴尬。
从四川万源、三台到其他发生问题的地方，适老化改造的种种乱象绝非孤例。不是某个经办人员犯糊涂，而是权力得不到制约、预算得不到监督、老人得不到发声的制度性腐败。政府的本意是用一笔笔财政资金温暖老人的晚年，但当一个环节又一个环节接连“失守”之后，“适老化”就彻底变了味——“适老”变成了“啃老”，敬老金变成了“创收项目”。
适老改造资金，是老人的养老钱、保命钱、安心钱。一分一厘，皆系民心，分毫不容克扣，丝毫不容觊觎。当我们在谈论适老化改造的技术方案时，首先应该谈论的是如何在权力面前守住底线，让每一分钱都真正流向老人，而不是流向某个供应商的腰包。
五、破解之道：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
如何根治这些乱象？笔者认为，需要从以下几个层面综合施策：
其一，价格透明化。 适老化产品的政府采购必须引入公开比价机制，将采购价格与市场行情挂钩，杜绝“一言堂”定价。上海市人大代表潘书鸿提出，适老化改造的每一项内容都应细化并制定指导价格，消除价格灰色空间。同时，要将所有供应商、采购商和施工单位纳入统一监控体系，确保项目信息公开透明。
其二，摸排精准化。 坚决落实“一人一策”，改“供应商入户”为“民政部门主导、第三方辅助”，并在入户走访后建立详细需求清单。对用户的真实需求做到“底数清、情况明”。
其三，验收刚性化。 建立“入户验收、签字确认、事后回访”三位一体的验收机制。每项改造必须由老人或其家属签字认可，验收通过后定期回访查看产品使用情况和完好率，让“一验了之”无处遁形。
其四，问责公开化。 严肃追究改造项目中失职渎职行为，无论是供应商产品质量不达标，还是民政部门走过场，都要依规依纪依法查处。绵阳市对曝光问题的快速反应值得肯定——成立联合工作组深入核查、全面整改，对发现的问题严肃处理。但更关键的是要“举一反三”，建立长效机制。
其五，监督体系化。 强化纪检监察、审计监督与社会监督的协同联动。审计部门应持续跟进改造资金的使用情况，严防套取骗取专项资金。纪检监察机关应深化养老服务领域专项整治，对“欺老式”腐败“零容忍”。青岛市和上海方面正在探索建立服务商打分排名与末位淘汰机制——这类制度值得在全国范围内推广。
其六，支付立体化。 在补贴发放和资金拨付上，探索“政府补贴+百姓自付+第三方监管”的三方制衡支付模式，项目验收合格且老年人满意后，再由政府向服务商拨付补贴资金，从资金约束端抑制偷工减料和乱收费冲动。
适老化改造，核心是“适老”，落脚点在“人”。那些轮椅、扶手、呼叫器的背后，是一个个需要被看见、被关心、被守护的生命。当我们用财政资金为他们“铺平”居家生活的道路时，我们不能让这条路变成某些人搭起的“利益通道”。
老人的晚年，不是生意；政府的承诺，不是儿戏。把适老化改造真正“改”到老人的心坎上，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让民心工程真正温暖夕阳红，这才是我们必须坚守的底线。 http://t.cn/AX6td0X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