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75614
26-05-23 15:19

海衢听雨——齐鲁寻胜·胶州湾大桥记

五月二十日,青岛微雨,烟水空濛。我们自青岛启程,驱车西行赴徐州,穿越胶州湾跨海大桥。

车抵桥头,细雨初临。非滂沱之势,惟牛毛细缕、花针轻丝,密密斜织,将天地缝成一幅淡墨长卷。车窗凝珠,水痕蜿蜒,似溪泉流转,把窗外山海晕染成流动的写意。雨刮器往复轻摇,一左一右,如老者低吟,如更漏细数,丈量我们跨海的光阴。

胶州湾大桥全长四十余公里,东起青岛,西至黄岛,二〇一一年通车,当今世界第三长跨海大桥。昔有"青黄不接"之叹,今有一桥飞架之便。数据是冰冷的,震颤是真实的——陆地坚实,车行铿锵;海桥悬空,轮音悠远。脚下不似坦途,更如横亘沧海的巨鼓,每一转都在叩击大海的胸膛。

雨中海面,褪去蔚蓝,浸出沉敛苍灰。像陈年古宣,像千年青铜,像岁月书页里沉淀的余韵。雨点碎起银花,转瞬被新的雨点覆盖。万千雨珠起落交织,如素手落笔沧海,又随手拭尽,唯留层层涟漪,叠叠漾开。时有白鸥穿雨掠波,展翼划破迷蒙,须臾风合雨归,海天复归苍茫,仿佛飞鸟从未踏过这片烟水。

大巴徐行,雨势渐稠。海风自窗隙穿入,裹挟海盐咸醇、雨水清冽,呜呜低吟。这风穿越千年潮汐,曾拂古渡归帆、吹先民鬓霜,今漫拂我衣襟,涤尽尘倦,予人烟雨沧海间的苍凉与清明。

对向车流,自雨幕中浮现。初时唯两团昏黄,于灰白天海间浮动迷离,如深海浮游的水母,如古祠长明的灯。渐近方显轮廓,雨刷疾速往复,车内人影绰约。桥面弧度将两车抛近,目光相接的刹那,自有山海行路的默契。茫茫海衢,烟雨羁途,所有逆风冒雨者,皆是同路人。转瞬错身,各赴前路,如暗夜江海两叶孤舟,交换一席灯语,便各自奔赴远方。

雨势愈滂沱,车窗水流纵横,汇作细溪,将山海揉作零碎光影。桥侧银栏经雨濯洗,寒光澄澈,钢结构架鲜亮明净,铆钉焊缝历历分明。这细密的工业肌理,是人类向沧海发出的锚,是文明对深海最谦卑的致敬。倏尔闪电裂空,白光乍泄,海面惨白。万千桥墩投影雨幕,如列阵巨人、筋骨峥嵘。电光隐去,暮色重凝,那影像却烙在眼底,久久不散。

此刻最动人的,是天地合鸣。

雨叩车顶,噼啪琳琅,如千指轻叩山门,如万马踏过云途。车轮碾过湿桥,细声嘶鸣,如青蛇穿草、素帛轻裂。海风穿掠钢架,呜呜咽咽,似埙声沉郁、箫韵悠长。雨之急骤、车之沉稳、风之低徊,三声交织,在这四十余公里海衢上,谱成一曲独属胶州湾的烟雨乐章。

我闭目凝神,静听满耳山海清音。

雨声簌簌里,听见千年回响。徐福东渡时,是否也是这样的雨天?胶莱运河开凿时,劳工号子是否也被雨声淹没?德占时期的军舰汽笛,是否也曾刺破这般迷蒙?一九一四年,日德之战的炮火,是否也曾与风雨同声咆哮?

雨声沉沉里,听见时代足音。无数建设者踏浪而来,沐雨施工、迎风作业,熬白青丝、湿透衣衫,以凡人之躯、坚守之心,凿波架桥。汗水融于烟雨,呼吸融于海风,生命与这座桥,早已不分彼此。

雨声漫漫里,听见沧海应答。大海从未臣服,山海自有亘古法则。桥是钢铁的坚韧永恒,雨是流转的灵动须臾;桥是人类拓路的壮志初心,雨是天地滋养的灵气清韵。刚柔相济、瞬恒相生,人志与天工相逢、博弈、相融,终成这烟雨胶州湾最动人的画卷。

车行中段,骤雨渐歇,海雾悄生。

此乃黄海独有的平流雾,五月胶州湾最温柔的馈赠。暖湿东南季风拂过微凉海面,水汽遇冷凝萃,化作漫天乳白,如烟似纱、漫无涯际。雾自黄海深处漫卷而来,乘风涌入胶州湾,缠桥墩、覆长桥、笼天海,将整座跨海长虹轻拥入怀。

车窗雨痕消隐,薄露凝窗,一层朦胧水膜,将万物柔成印象派的油画。护栏隐于雾色,沧海没于云烟,天与海、岸与波的界限尽数消融。天地极简,唯余长路漫漫、迷雾泱泱、车灯点点。

大巴缓行,双闪微光,在漫漫雾海中徐徐穿行。前车尾灯遥遥闪烁,如深海流萤,温柔穿透层层雾霭。车厢寂然,众人默然凭窗,沉醉于天地造化的缥缈幻境。四野白茫茫一片,混沌空灵,宛若盘古开天之初、万象未醒之境。人类倾尽匠心铸就的跨海宏构,在浩渺天地、无垠云烟面前,终显谦卑渺小,亦更显温柔敬畏。

这份谦卑,恰是长桥真正的灵魂。它从不以雄姿凌驾沧海,而以绵长弧度卧波渡海,成为人与山海对话的信使。迷雾氤氲间,仿佛又见当年建设者身影,沐雨浇筑、临风吊装、踏雾校准。汗水融烟雨,初心寄山河,人与桥、情与海,早已岁岁相守、浑然一体。

雾散风轻,黄岛在望。

残雨收歇,云层开裂,一缕浅白天光洒落沧波。海面依旧清灰沉静,远山近城却次第明朗。车轮驶离长桥,重归陆地,耳畔空灵的沧海震颤,换作大地踏实的铿锵,心亦随之安稳。

大巴未停,径直驶向远方。我隔窗回望,长桥如银虹卧波,静悬两湾之间,云烟缭绕、半隐半现,似自沧海深处升腾,欲向云天深处归去。桥下沧波万古翻涌,涛声朝夕不息,云气聚散无常。隔岸车道上,又有无数旅人驱车登桥、踏雾听海、逐浪前行,重复方才的山海行程。

那场跨海听雨的澄澈,那场雾中相逢的默契,那份车轮与沧海共振的悸动——早已跨越眼底山河,沉潜心底,化作独属胶州湾、独属此番齐鲁西行的,一场温柔又浩荡的渡海。 http://t.cn/z8M4Czp http://t.cn/AX6tKPJ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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