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历代王后之中,乃至整个历史长河里的女性之中,极少有人的生平争议程度能比得上安妮·博林。时至今日,无论是历史学家还是小说家,对她的相关史实几乎都无法达成共识:小到出生年份究竟是1501年,还是1507至1508年这类基础信息,大到如何评判她的掌权生涯与陨落结局,诸多问题都纠葛难断。
安妮·博林的一生、执政经历与死亡结局几乎处处存有争议,这也难怪她始终是小说家、诗人、剧作家热衷创作的题材,近代以来,更是频频成为电影、剧集与通俗音乐剧的创作原型。她充满变数的人生故事,为历史虚构创作留出了极大的想象空间。
安妮的年代距今久远,足以衍生出情节丰富的历史故事;而大众对她的事迹又耳熟能详,总能让人产生莫名的熟悉感。就连孩童都能熟记那句古老顺口溜:离异、斩首、离世、离异、斩首、幸存,并据此认定安妮·博林就是那位声名狼藉的第二任王后。
然而除却加冕封后与被处决这既定事实外,真实的安妮·博林早已湮没在历史洪流中,后人难以依托零散史实梳理出完整连贯的人生脉络。这段人生可供解读的角度纷繁多样,故事原貌也因此变得碎片化。世人眼中存在截然不同的数个安妮形象,人们很难厘清史实真相,也难以界定事件背后的深意。
就连莎士比亚笔下的安妮形象也前后矛盾:时而虔诚温婉,时而化身风情魅惑的女子,言语间尽是双关暧昧的调笑。每当人们试图为安妮·博林的人生赋予统一完整的内涵时,历史的人为建构属性、叙事者主观视角对历史真相解读的影响,都会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少学者认为,世人始终痴迷于安妮·博林,不断将其形象重塑于文学与文化作品中,根源在于她的人生故事蕴含着普世共通的人性内核。
苏珊·博多在研究安妮·博林神话形象演变的著作中提出,她的兴衰起落极具戏剧感染力,剧情架构与经典情感电影高度相似:人老色衰、隐忍度日的原配王后;变心的君主丈夫,与年轻貌美的女子暗生私情;情妇一朝登顶、尽享荣光;昔日情欲尽数化为憎恶,阴谋算计接踵而至,最终酿成杀戮,命运轮回落幕。
抛开与情感剧集的相似性不谈,这套大众熟知且极具感染力的命运脉络,或许也是二十世纪中叶起都铎王朝题材小说大量涌现的原因。
另有学者认为,安妮跌宕沉浮的故事拥有跨越时代的特质。朱莉·克兰便指出,这段人生叙事与中世纪道德剧存在相通之处。她写道,安妮·博林的经历印证着命运之轮始终无常轮转,命运肆意施予恩宠,一如这位获罪王后曾被控诉那般随性妄为。
尽管将安妮的故事赋予普世意义的想法不难理解,但这类解读大多忽略了这段历史独有的时代特质。安妮的魅力,很大程度源于她在亨利八世宫廷中特殊的地位,以及国王为迎娶她,最终致使英国脱离天主教会统治的重大历史变局。
这名女子拥有极致的魅力与情愫吸引力,足以撼动君主与整个国家,挣脱天主教会的掌控;可她最终落得彻底败亡,成为英格兰首位被送上断头台的王后。个中缘由至今引人深思。
毋庸置疑,无论后人如何解读安妮的生死过往,无论将她视作世俗意义上的第三者,还是深陷暴君君主权谋漩涡、无力自保的都铎王后,她始终作为女性力量与情欲魅力的象征,持续引发世人共鸣。
我们也可以借用约瑟夫·罗奇的特质魅力概念定义安妮:她浑然一体地兼具多重矛盾特质,强悍与脆弱并存,天真与世故相融,既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也具备典型的时代缩影特征。
正是这种兼容多重相悖内涵的特质,让她的历史形象经久不衰。安妮可以同时是魅惑众生的红颜祸水,也是命运悲惨的受害者;既是主动博弈者,也是任人摆布的牺牲品;既是宗教变革的推动者,也可被视作世故冷漠的利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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