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敕勒」
叶鞠裳《秦州杂诗》其四有「啄木鸟能施敕勒」句,颇值得玩味。全诗是这样写的:「轩窗四面足盘桓,墙外青山更饱看。啄木鸟能施敕勒,眠花蝶亦梦邯郸。竹如佳士难常见,松比儒官却耐寒。锁院靓深非却扫,焚香摊卷一凭栏。」
此诗言语浅近,固不难索解。而唯独啄木鸟何以能施敕勒,却一直在我心头萦绕许久。这里的「敕勒」,当然不是乐府杂歌中的那个北方游牧部落,而是古代的一种常见的除妖驱鬼秘术。我忽然想起《清稗类钞》中一则关于彭玉麟和友人萧满的故事,大致是说两人均好扶乩,而萧满更是善敕勒术:「一日,刚直(按:即彭玉麟)在书院中作文,而满至,大呼曰:『速助我,不然,败矣。』问何事,则其时衡阳县城中有书肆曰集贤者,其主妇为妖所凭,延满施敕勒之术,大为所窘,飞一石至,几碎其颅,故欲与刚直俱往扶箕也。」彭玉麟是俞樾的至交,两人又是儿女亲家,这则轶事自然也被俞樾写进了他的志怪小说《右仙台馆笔记》中。于是我草草翻阅,发现笔记中所载「善施敕勒」之人可谓累牍可见。但施术者不是修道之人便是江湖方士,啄木鸟又何以亦能施除妖驱鬼之术呢。
啄木鸟,古称为「䴕」。《尔雅》说:「䴕,斫木,鸟巢木中。嘴如锥,长数寸。常斫树,食蠹虫。喙振木,虫皆动也。」所以西晋张华注《禽经》时便说「䴕志在木」。鸟能啄开树木这件事,在古人看来或许太过奇特,所以人们便往往将其能力与灵异的秘术附会在一起,认为鸟能开木并不是出于长喙的功用,而是上天赐予的神秘法术。久而久之,连啄木鸟本身也被视作异物了。宋人陆佃的《埤雅》引《五姓秘要》说:「相山之法,欲如生蛇之渡水,又欲如斲木之飞翔。生蛇渡水,取其诘屈。斲木飞翔,取其一高一下。」五姓本身就是术数中对于吉凶宜忌的一种附会,到这里我们已经明显能看出啄木鸟被古人赋予了神秘色彩。当然这还不够,就连它具体的术法也是有明确记载的。陆佃又说「俗言此鸟善为禁法,能曲爪画地为印,则穴之塞自开,飞辄以翼墁之。今鼠窃用其印以发扃钥」。所以至少在宋时人们的普遍观念中,鸟能啄木,即能开穴,人们自然将其与画印开门相关联 。而在成书时间稍晚的《邵氏闻见后录》中,啄木鸟开门的方术由「曲爪画地」变成了「以觜画符」:「啄木穴树巢其中,人或用木塞之,能以觜画符,其塞自出。」可见虽然人们对于啄木鸟神秘性的猜测仍旧众说纷纭,但无一例外的是,啄木鸟已经与这些神秘方术完全绑定在了一起。
在后代学者的记载中,「画符」同样成为主导的步骤。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里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啄木能禹步劾禁,竟实有之。奴子李福,性顽劣,尝登高木之杪,以杙塞其穴口,而锯平其外,伏草间伺之。啄木返,果翩然下树,以喙画沙若符箓,画毕,以翼拂之,其穴口之杙,铮然拔出如激矢。」在这则故事里,啄木鸟的施术过程被分为了两个部分:首先是源于《闻见后录》中的「以觜画符」,但不同于往昔记载里近乎一步起效的结果,纪昀在这里似乎又兼采了陆佃《埤雅》「飞辄以翼墁之」的描写,将「翼拂」作为了施术的辅助手段。两者相成,达到了近乎「阿拉霍洞开」的效果。若有好事者想穷究啄木鸟画出的符咒究竟是什么形状,纪昀则说他曾在《万法归宗》中见过此符,笔画纵横交错,像是小篆里的两个「無」字。
其实,纪昀笔下的小奴仆李福并不是历史记载中第一个故意堵住啄木鸟洞的好奇之人。李福的做法,不过是步了明代郑毅之后尘。传说中能窃得啄木鸟开门之术的例子有很多,《埤雅》中窃印的老鼠自然是其一,但郑毅更是不遑多让,传说中他甚至从啄木鸟学得开门秘术后,在剿寇攻城中以此术法大破敌军城门(似乎生活在1440-1502年间的郑龄也有过极其相似的经历)。明末郑仲夔的笔记小说《耳新》中就存在着关于郑毅破城的记载:
郑中丞毅未第时,读书山寺中。有啄木鸟,日来窗间啄树。公恶其声,因以板蔽所啄隙。鸟至,将口于地画数下,板忽坠。公异之,欲仿其画迹。俟鸟去,以灰铺树底,仍板遮之。鸟果从灰上口画,板复坠。公熟其画,乃如前加板,以指仿鸟迹作画,数板仍堕地。后公以中丞剿寇,攻一城,久不下,还忆其画法。遂轻骑造城门,以手画门上,门忽自开,大军随进,因获全功。
说到这里,我想回到叶昌炽开篇的那首《秦州杂诗》,因为我突然在恍惚之前获得了一种解诗的快感——一种佛家公案中贼认识贼的奇妙体验。叶昌炽此诗在尾联才点明的「锁院靓深非却扫,焚香摊卷一凭栏」,原来正是整首诗的心机所在,啄木鸟恰巧正擅长的开门之术,不过是诗人预先留给我们的一句玩笑。我不得不怀疑叶诗这里正是获得了与郑毅读书时的完全相似的绝妙体验:焚香摊卷之时,忽闻窗外啄树恶声。叶昌炽虽欲锁院靓深,但锁亦不得锁,无乃苦笑一声,锁有何用呢,啄木鸟能施敕勒啊!会心一笑。
叶鞠裳又有《啄木鸟》一诗:「谚传有秘箓,诘诎神所教。利喙如勾践,灵怪岂诺皋。画木如画锥,胸篆有六爻。拾针如拾芥,不啻拔一毛。悬知造物巧,瑟柱可难胶。少见多所怪,反常即为妖。」差可与所有的逸想参看,正好引作本文结尾。「少见多所怪,反常即为妖」的事情,想来也不为古人所独据吧。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