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1【记录】
哥总是很晚才回来。他换鞋的声音很轻,我从来就没睡着过,出租屋太小,他的缺席和在场同样让人难以安眠。一张床,中间隔着一条棉被的厚度,和整个青春期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还没睡?”哥压低声音。
我没回答。回答会引发更多对话,更多对话意味着他要花更多时间来安抚我,而他明天还要上班。我不想成为他额外的负担。
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印象里哥有过非常明亮的少年时期。父母离异那年我六岁,他十六岁。我记得那天晚上哥走进我的房间,在床边蹲下来,看着我说:“别怕,哥在。”
我上中学以后开始懂事。懂的第一件事是心疼。哥给我买新校服,自己穿工装裤洗到发白。哥说妹长得快,衣服要好一点的。我说哥你也买件新的吧,哥笑笑说工地上穿那么好干什么。
那天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哥回来得比平时早,一摸我额头就皱眉头。出租屋没有退烧药,哥打了半盆凉水,浸湿毛巾覆在我额头上。哥的手很大,几乎盖住我半张脸。凉意从额头渗进来,说不清道不明地让人安心。
“哥。”我喊他。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管我了?”
哥没回答,把毛巾重新浸了浸凉水,拧干,敷在我额头上,“说什么傻话。”
后半夜烧退了,我反而清醒得睡不着。哥也醒着。黑暗中我伸手,碰了碰他手臂。哥翻过身来,把我拉进怀里。
小的时候哥也这样抱过我。后来我长大了,不能再心安理得地缩在哥怀里。身体先于理智察觉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哥应该也感觉到了。哥的手只是轻轻搭在我背上,没有收拢。
“哥,你在想什么?”我闷在他胸口问。
“在想明天早点回来,给你带粥。”
我没追问。有些东西不必说破,说破了就没办法再假装只是兄妹。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一层。哥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紧了,像怕我跑掉。我的脸贴着哥锁骨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心跳声从胸腔传过来,闷闷的。
哥动了一下,下巴抵住我的头顶,声音沙哑:“不困吗?”
“嗯。”
“明天请假吧。”
“好。”
哥呼吸又沉下去,好像那句话只是梦呓。哥想我留下来,留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逼仄潮湿的世界里。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暗处默默洇开,墙角那些怎么都擦不掉的霉斑,在这个角度下看起来竟有点像星空。这个出租屋到处都是锈迹,连晾衣架上挂着的衣架都锈迹斑斑。哥的爱没有。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醒来,而我已经醒着很久了。听着远处的犬吠,感觉着哥胸腔里传来的每一次微小的震动。这个世界有太多东西会生锈,只有爱不会。
只有哥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