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激发出刀的极意,继国岩胜说,他要劈开大海。
继国岩胜每天都站在海岸,握刀,向水浪劈砍。猎猎的风灌满他的袖子。岩胜一日要挥上千刀万刀,然而大海不为他起丝毫波澜。
他渐渐衰老,黑发爬满银霜。继国岩胜每日挥刀的次数从几千次、几百次,渐渐下降成几十次……后来甚至每挥出一刀,他就需要大半日来重新站定。人们嗤笑他的愚蠢,叹息他的徒劳。
某天。路过的人对同伴说:你看,他垂垂老矣,如此虚弱,仅仅使出一刀的力气,就让人觉得他下一秒马上会死去。
同伴只是疑惑:他现在还有挺直脊背的力气,为什么不多挥几刀?
这你就不明白了。路人摇头。他是品性贵重的武士,必不会轻率了他手中的刀。只有在气息通达,心魂同一的情况下施展技艺,才对得起他心中的刀。
继国岩胜耳力敏锐,这番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路人说得不错,他确实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或许就是下一个呼吸间。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不禁自问: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他如今的败局是否从抱着“真的能做到么”的心情向大海挥出第一刀时便注定了?向上溯源命运的节点已经毫无意义,至少他现在还可以用最后的气力回到小屋,或者自刎,抵达一个不算辱没自我的结局。
然而、然而……!
这份执念是如此滚烫的在他的心中冲荡!继国岩胜向前、向前,他气息混乱头晕目眩甚至难以视物,但他仍然用颤抖的手臂挥出了生命的最后一刀。那是怎样软弱又无力的一刀啊!连乡野村夫打柴的姿态也不如,连幼童向前掷出的石块也不如。紧接着他软软倒下,再无气息。人们收敛他的尸骨的时候说,要是他没有挥出这一刀就好了,起码还能保住最后的体面。
继国岩胜下葬后的第二天,海破了。
从海另一边来的西洋教士布道时,曾为众人讲过摩西分开红海的故事;当时人们不以为意,如今他们却用双眼亲眼见证了。接天的水浪呼啸着向两侧分开,中间裸露出红赫的沙,像一道皮开肉绽的伤痕。人们为这样奇绝、美丽、残酷的景象流泪。命运的回音终于传来,然而叩问命运的人早已不在。
后来海边的村庄拆了又建,不知道换了多少代人。“劈开大海”成为渔女黄昏时低唱的歌。她的儿女们说只是巧合,离开了海岸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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