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只能走下坡路吗(46)
一个小时后。
费琴把采访团队送出门。
她动作迟缓地关闭一盏又一盏灯,浑身上下的色泽一层层褪掉,变回黑暗中的影子。
简敬先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大部头”,拿起钢笔,开始工作。
他一边写字,一边责怪费琴——
“你今天怎么回事?”
“呆得跟木头一样,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说。”
费琴低头看着脚尖,语调干涩:“……我是没你会说话。”
简敬先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嘲讽,志得意满地道:“所以说嘛——”
“你们女人上不了台面,只能做做后勤,打打下手。”
费琴攥住自己的衣角,抬头看向简敬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敬先,我想……我想给樱樱打几万块钱……”
“她一个人既要上班,又要照顾蓁蓁,日子不知道过得多难……”
“我、我觉得……我们当爸妈的,应该搭把手……”
简敬先的脸色立刻撂了下来。
他把钢笔重重地摔在书桌上,厉声道:“这不是她自找的吗?”
“谁让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运泽离婚?”
简敬先在家里积威已久。
他一提高嗓门,费琴就害怕得缩起双肩,垂着脖子,像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谈话本应到此结束。
然而,今天的费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控制不住地反驳简敬先的话——
“是程运泽出轨在先,不是樱樱的错……”
“你、你知道男人出轨对女人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吗?”
费琴越说越难过——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遇到这么大的事,选择自己扛下来,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我觉得很羞耻……我没能成为女儿的依靠,没能替她出头,找程运泽和他爸妈讨要一个说法……因为这个,觉得很羞耻……”
简敬先怒发冲冠。
他抓起几本书,一股脑儿砸向费琴,高声道:“你是中邪了吗?”
“从前天开始,你就一直不对劲——”
“你饭也不好好做,屋子也不好好收拾,我刚睡着,就把我叫醒。”
他愤怒于妻子和女儿的忤逆,旧事重提——
“还说什么羞耻?应该感到羞耻的是她!”
“我培养她这么多年,花了多少钱?单嫁妆就给了二十万,蓁蓁出生又给了两万……”
费琴的膝盖被书脊砸得生疼。
她呆呆地看着地面。
简敬先砸过来的书里,有一本样书。
由于装订得不够结实,书页像雪片一样散落。
她亲手绘制的白花丹、猫须草、葫芦茶……尽数躺在脚边。
她画得这么用心、这么漂亮,却被他说得一文不值。
费琴缓缓下蹲,将一张张插图捡在手里,拂去上面的尘土。
这些插图,像压在她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轻声道:“你出的钱,也有我的一半。”
简敬先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出的钱,也有我的一半。”费琴重复着,无声地惨笑——
“再说,你也不是为了樱樱,是为了自己面子上好看……”
“别人都以为你是个顾家的好男人,以为你疼老婆,疼女儿……”
“谁知道你在家里连油瓶倒了都不扶?谁知道樱樱上学的时候,你连她在哪个班都不清楚?”
简敬先恼怒至极,冷声道:“我一个月赚多少钱?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费琴的眼底闪烁泪光:“你一个月工资两万,我从去年退休之后,一个月六千。”
“我是不如你会赚钱,不如你有成就……”
“可我们的生活费,全从我的工资里出,你把你的钱存进银行,连密码都不告诉我。”
费琴举起插图,勇敢地吐露内心的不平——
“不说别的,我给你画了这么多画,做了这么多额外的工作,你不应该付钱吗?”
“闹来闹去,原来还是为了要钱。”简敬先傲慢地昂起头颅,点燃一支烟。
“几幅画能值多少钱?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费琴沉默片刻,慢慢站起身。
她抬手擦揉眼角,越揉眼睛越红。
简敬先不为所动:“我没时间跟你吵架,你先出去冷静冷静,我要工作。”
费琴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听不清:“我真后悔……”
简敬先吞云吐雾,把她当成透明人,自顾自地看起学术著作。
费琴转身离开书房。
半个小时后,简敬先听见脚轮滚动的声音。
他难以置信地拉开房门,看到费琴斜挎皮包,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
行李箱的款式早就过时,漆皮脱落,把手摇摇晃晃。
简敬先喝道:“你又想干什么?”
费琴低眉顺目:“我想好了,我要去找樱樱。”
“我照顾了你三十多年,如今,樱樱和蓁蓁更需要我。”
费琴的行李并不多。
箱子里装着几身半旧的衣服、一双皮鞋、一本相册。
除此之外,还有她精心绘制的插画。
简敬先张大嘴巴,满脸错愕。
他试图拦住费琴,语气缓和了许多——
“小琴,你这是跟我置什么气?先把行李放下,有话好好说。”
费琴表现出罕有的坚决。
她重复简敬先听不懂的话:“我真后悔……”
接着,她挣脱他的阻拦,逃也似的朝外走去。
费琴第一次乘坐飞机。
她望着窗户上的倒影,颤抖着抚摸鬓角的白发,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像个笑话。
她真后悔。
她后悔懵懵懂懂地嫁给简敬先,一直在迁就,一直在牺牲。
她后悔她给女儿做了个不好的示范,让女儿在控制和打压下,度过痛苦的十八年。
她后悔女儿结婚的时候没能到场,没有给女儿撑腰。
她后悔没帮女儿带孩子,明明自己比谁都清楚,照顾一个婴儿有多辛苦。
……
飞机离A市越来越近。
费琴第一次来到女儿生活的城市。
她近乡情怯,心里直打鼓。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女儿还愿意原谅她吗?
蓁蓁独自站在学校的操场上,抬头看向天空。
一架飞机驶过头顶。
夕阳将白云染成或深或浅的红色,乍一看像烧起一团大火。
“蓁蓁!”简樱因为堵车,迟到了二十分钟,心急如焚地赶到学校。
“蓁蓁,等着急了吧?”她发现学校的学生只剩蓁蓁一个,眼中浮现心疼。
“没有!”蓁蓁背起书包,蹦蹦跳跳地跑向她——
“妈妈,我今天跳绳破纪录啦,一分钟跳了二百八十六个!”
“蓁蓁好棒。”简樱接过书包,弯腰亲亲女儿的脸,“晚上想吃什么?”
蓁蓁朝她眨眨眼:“想喝鱼头豆腐汤!”
她说的是简樱爱吃的。
简樱也朝蓁蓁眨眨眼:“我想吃麦当劳。”
蓁蓁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那我们打包回家吃!”
“对了,妈妈,我们再去趟超市吧!我想用我的零花钱,给麻薯买几袋零食!”
简樱笑着同意。
蓁蓁忽然停住脚步,看向前方。
她扯扯简樱的手,不确定地问:“妈妈……那个人是不是姥姥啊?”
“怎么可能?”简樱顺着她的视线,朝马路对面看去。
费琴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拖着破旧的行李箱。
她紧张地看着简樱,空出来的那只手局促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砰”的一声,简樱手中的书包落地。
费琴像受惊似的一哆嗦,畏怯地朝后退了半步。
蓁蓁小声咕哝:“真的好像姥姥啊……妈妈,你怎么不说话?”
人行道的红灯转绿。
简樱抬脚奔向费琴。
她越跑越快,像一枚炮弹似的,扎到费琴怀里。
费琴愣了愣。
她放下行李箱,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简樱。
简樱泪如雨下。
现在——
跟蓁蓁一样,她也有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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