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盐薄荷奶绿
26-05-22 17:51

门前柳
15
  兜兜转转,还是转回了远处。这鬼不肯放过他,遂他的意帮他探明身份,似乎是唯一的办法。沈丛朗其实也并未想食言,只不过这鬼的身份的确是无从查起,加之心中到底不甘,难免消极敷衍。
  别无选择。
  沈丛朗转身朝外去,鬼问他:“你去哪儿?”
  他面无表情:“不是想吃烧鸡么?”
  鬼一怔,看着沈丛朗平静却疲惫的面容,心里突的软了下,他拉住沈丛朗的手臂,道:“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丛朗抬起眼看着面前的少年,鬼被他看得不自在,道:“去睡觉。”
  沈丛朗眉毛一扬,说:“不吃了?”
  鬼哼了声,说:“将军还不差饿兵呢。”
  沈丛朗看了眼抓着自己的那只修长苍白的手,道:“松开我。”
  鬼却下意识地抓得更紧,又松开,他看着沈丛朗除去外袍,脱了鞋袜躺在床上,飞光就搁在触手可及之处。沈丛朗眼睛闭上,又睁开,偏过脸,对杵在床边的鬼道:“你能不能别看着我睡?”
  鬼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丛朗,说他,“睡觉还忒多事,怎么,”他俯下身,阴寒的鬼气扑面而来,“睡不着啊?”
  沈丛朗着实不喜别人靠他太近,兴许是天太闷热,鬼一欺近,冰冷的寒意却让沈丛朗觉出了几分凉。他侧脸避开鬼,木然道:“谁睡觉喜欢被人——鬼盯着?”
  鬼道:“我以为你早已经习惯了。”
  他踢了踢床边的鞋,说,“你知不知这叫什么?”
  沈丛朗:“什么?”
  “鞋冲床,鬼压身。阿朗,你这是在邀我同床共枕,抵足而眠么,”鬼笑嘻嘻地说,“真叫人难为情。”
  沈丛朗盯着鬼看了两眼,抬手将自己对着床的鞋转了个头,毫不客气地道:“出去。”
  鬼哼笑了声,却没允他,“睡吧。”
  沈丛朗在心里叹了声,认命地闭上眼睛,一只手还压在了脸上。几日的接连撞鬼让沈丛朗无时无刻不精神紧绷,好似自己一睁眼,便会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加之赶路疲劳,沈丛朗确实业已经累了。他已经顾不上管屋中的鬼,也管不了,幸得沈丛朗不是寻常人,否则这两个多月怕是已经崩溃了,如今竟也能在明知这鬼就在床边也能合眼入睡,足见习惯之可怕。
  沈丛朗迷迷糊糊地睡去,鬼白日里在飞光中养足了精神,天又黑了,他只觉越发精神。百无聊赖,鬼索性也爬上了床,靠墙坐在了床上。他伸手阴气重,阴恻恻的寒意顷刻间笼罩了整张床榻,沈丛朗紧皱的眉头也不自觉地松开了少许。
  鬼其实无意让沈丛朗频频撞见那些东西,他亦不曾料到会变成如此。有他在,那些东西虽伤不了沈丛朗,可沈丛朗毕竟是生人,畏惧也是理所应当。鬼看着沈丛朗,他并不是第一次见沈丛朗睡觉了,沈丛朗冷淡板正,睡觉却是喜欢侧睡,微微蜷着,剑就在他怀中,仿佛随时能拔剑而起。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沈丛朗的双足上,那是一双属于男人的赤足,却生得极白,骨肉匀称,青筋微凸,竟有些赏心悦目。
  这个念头一浮现,鬼就怔了下,神情难言,他做鬼做疯啦?一个男人的脚有什么赏心悦目的?!
  鬼气恼地一闭眼,回了剑中,睡着的沈丛朗若有所觉,一只手搭在剑上,睡得更沉了。
  
  长安城内因着出了连环命案,又值了宵禁,百姓也不敢外出。鬼的烧鸡当晚自是没吃着的,只能就着客栈内的菜食凑合了一顿,烧鸡是第二天买的,沈丛朗说话算话,买了一只又大又肥的烧鸡给鬼上供。
  鬼那句想吃烧鸡不过随口一说,是入城时瞧见了,特意拿来给沈丛朗找不痛快的,为的是使唤他。见沈丛朗真上供了,心情无端地好了起来,竟大方地撕了一只鸡腿给沈丛朗——这可是头一回。这鬼少年行事霸道,好吃独食,从他嘴里分给沈丛朗在这两个多月来还是头一遭。
  鬼食过的贡品徒留其形,肉质上的生机已全然失去,再入口就变得难以下咽了。
  
  翌日又是个大晴天。沈丛朗在食肆和别人看不见的鬼一道吃了饭,便戴着斗笠提剑走了出去。
  悬安司在长安设有据点。
  沈丛朗抬头打铁铺子上挂着的旧幡布,布已泛黄,底下勾了几条云纹,托着张记铁铺几字。
  “客人随意看看,”招呼沈丛朗的是一个壮实汉子。
  沈丛朗道:“铸剑,三尺二寸。”
  那汉子愣了一下,霍然抬起眼看着沈丛朗,当即也看清了沈丛朗掌中的狴犴令牌,腰微微躬了躬,说:“有,有,客人里边请。”
  沈丛朗跟着他掀开布帘进得后院,就见汉子抱拳冲他行礼,说:“小人见过大人。”
  沈丛朗开门见山道:“我为谢望山一事而来,悬安司可有他的踪迹?”
  汉子恍然,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道:“回大人的话,我等自收到洛阳传讯就一直着意探查谢望山的踪迹,可那谢望山狡猾,我们的人并未在长安城内发现谢望山。”
  谢望山是悬安司稽查的重犯,司内有遍布天下的罗网,自然不会放过谢望山。沈丛朗本想从悬安司内探查谢望山在何处,不曾想他们竟也一无所获。沈丛朗摩挲着手中的剑鞘,又问:“谢望山为什么来长安?”
  汉子摇头,道:“我等还未清楚,谢望山身上古怪实多,我们的人在渡黄河时曾跟上了他,不想竟折在了他手中,也不知那两位兄弟临死时看见了什么,神情狰狞惊惧,好像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后面那句话让沈丛朗目光一凝,想起鬼昨晚所说,因着自己身上阴气重,一个人的运势也会随之而改,多撞上邪祟鬼怪之事,登时有些无言。
  谢望山身边——不会也有鬼吧。
  沈丛朗道:“陈家是临安盐商?”
  汉子愣了下,应道:“是,盐商大户。”
  沈丛朗道:“谢望山一个大夫,为何屠戮陈家满门?”
  汉子道:“悬安司和临安府衙查了谢望山许久,只查出谢望山这个身份是假的,陈家是大户,”他有些尴尬,“大户腌臜事多,手上都不干净,招的仇人也多——”
  沈丛朗淡淡道:“也就是说悬安司也一无所知?”
  汉子面皮发烫,有点儿羞恼,却又忌惮沈丛朗甲字捉刀人的身份,没有吭声。
  沈丛朗客客气气道:“告辞。”
  旁观了全程的鬼扑哧笑了声,沈丛朗不光不给他好脸,也不给别人好脸色的鬼心情一下子就愉悦了起来,至少今儿沈丛朗还请他吃了烧鸡。鬼闲闲道:“你说你和他置什么气,不过一个小吏。”
  沈丛朗否认:“我没有置气。”
  鬼道:“哪儿没有,就差指着他的脸骂你们悬安司都是废物吗?”
  沈丛朗沉默片刻,说:“我入悬安司七年,悬安司这些年日渐惰怠了。”
  鬼没料到沈丛朗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哼笑道:“沈丛朗,我还以为你除了钱,什么都不在意。”
  沈丛朗没有接话,鬼道:“不是什么稀罕事,朝廷的衙门都如此,即便初衷是好的,若是上位者不是干吏贤臣,过个三五年,七八年,就都变了,为政无德冗官冗员,弊病层出不穷。”
  “我虽对悬安司知之不多,可看样子,悬安司是独立于刑狱之外,又要和你们这些江湖人打交道,”鬼嗤笑,“你怎么不知你们这些江湖人不会成为权贵爪牙?”
  沈丛朗皱了皱眉,他虽是甲字捉刀人,却游离悬安司之外,对鬼所说之事,也是有所耳闻的。权势财帛动人心。过了片刻,沈丛朗说:“你对朝廷的这些东西倒是熟稔。”
  鬼:“自然——”
  沈丛朗:“为什么?”
  鬼愣住了,那些东西于他而言是自然而然,生来便知的,可又岂会生来就知道,那就只剩一条了——他生前就与朝廷之事有关。
  鬼:“沈丛朗……”话没说完,就是一顿,沈丛朗说,“什么?”他站在打铁铺门口,将要迈出去时,却见一人提步而来。那是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人,身量高,木簪束发,着了身青衣广袖道袍,手中提的是一把金钱剑。青年眉眼狭长,唇薄,行走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沈丛朗的目光和对方对了个正着,那男人正直直地看着沈丛朗,他的目光落在沈丛朗面上的白漆面具上。二人都没有说话,旋即擦身而过。
  外头日头已经高了,沈丛朗眯了眯眼睛,说:“你方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鬼骂骂咧咧,“这鬼天气,沈丛朗你还要去哪儿?回客栈去吧。”
  沈丛朗:“义庄。”
  鬼顿时明白过来,“义庄晚上去,你如今去除了看几具臭烘烘的尸体什么都见不着。”
  沈丛朗脚步一窒,他只是想从尸体上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却没想见鬼,经他这么一说,自是明白要是晚上去义庄约莫不会平静。
  沈丛朗脑子里浮现客栈掌柜所说,死状凄惨,血都被放干了,以他之心性也有些发麻。这日子,当真是越过越精彩了。
  这一刻,沈丛朗觉得两个多月前的日子,竟是难得的好日子,至少不必突然见吐着长舌的吊死鬼,胸腔大开,血糊糊的横死鬼……
  冷情孤僻如沈丛朗,突然觉得“人”都变得可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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