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
《请你回来我身边》下
闷油瓶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我把黑石放进他的手心,渐弱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抬头看我,眼神里的内容太复杂,我看不清明。
他想活下去是好事,但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头却坠坠地发慌。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直觉告诉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飘到门外刚想飞走,结果被闷油瓶从背后扯住斗篷,差点就摔了。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头所有的情绪都被无语代替,可偏偏那人没觉得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我有问题。”闷油瓶也走出来,绕到我面前站定。
“问。”我感慨自己大概是全世界脾气最好的死神了,不仅负责收取灵魂还要负责答疑解惑。
“你会回来吗?”他紧拽着我的斗篷不撒手,我想要扯回来,但这个闷油瓶子手劲好大,我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于是只好放弃,老实回答问题。
“当然了,你还没有渡过,我肯定还要来的。”
“死神是帮助人类渡过的吗?”闷油瓶走近一步,虽然是他在问,但感到迷惑的却是我。
对啊,我的工作不是带石头回去填奈何桥吗?我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好像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要帮他和他的爱人渡过关卡呢?
我眉头拧起来,认真思考了好半天,还是没想明白,但我做事向来不拘泥于规矩,更多的时候是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我遇到了闷油瓶,听了一段痴情的故事,我觉得他们命不该绝,我想让他活下去。
我想了,也就这么做了,没有必要找个理由。
“天机不可泄露。”我凑近闷油瓶,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活着哦。”
他拉住我的手腕,又问:“你会回来吗?真的会吗?”
我已经回答过了,但闷油瓶还在问,表明我刚才的回答不是他想要的,可他字字句句又明明是希望我回来的。
我只是个死神,搞不清楚人类弯弯绕绕的复杂想法。我飞向空中,在消失前看向他的方向,无声回答:会的。
……
其实我很挂念他们,但想起那个人盛满悲伤的眼睛我又很想逃避,大概情绪是可以传染的,也或许,是我心底深处也希望能有这样一个人牵挂我。
但闷油瓶的情况应该好了起来,因为黑石已经有好几天没再呼唤过我了。
离开阴森森的奈何桥,我飘回那个院子,发现他正在埋头苦干。院子靠近门的一角被划了一块地出来,边上放了一大包种球,闷油瓶正抡着锄头翻地。他穿着黑色的工字背心,锄头挥得热火朝天。
我飘到他身边,捻了一小把他刚翻的土,是松软的,这人还挺厉害,什么都会。
“你来了。”他招呼我,但手上动作没停,正午日头毒,闷油瓶一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我下意识抬手想去拿他的毛巾,手抬起来又觉得不对劲,于是只提醒了一句:“你擦擦汗。”
闷油瓶停下来,一点儿不讲究的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然后拿起放在一旁的水杯一口气灌进去一大杯。
“怎么大中午在这种花?”我走到阴凉地里,问道。
他已经开始埋种球,一边撒都埋一边回答:“想让自己忙一点儿。”
我心说忙也不必正午头吧?搞中暑了可怎么办?里头躺一个外头也躺一个?那可真算得上是一对苦命鸳鸯了。
闷油瓶把一个个种球埋好,然后浇水,混着泥土的水流小溪一样顺着沟壑流出,在太阳下折射出亮闪闪的光。
“你种的什么花?”
“郁金香,他很喜欢,我第一次种,希望能成功。”闷油瓶忙完手里的活,眼睛又飘向屋里。他蹲在地上,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手上的泥,眼神专注地盯着那个方向。
我感受到了他浓厚的爱意。
“你们怎么在一起的?”树荫底下有个躺椅,我坐下,手撑着下巴八卦。我除了工作,其余时间都只有自己,很无聊的,所以我对别人的故事都非常感兴趣。
“我们没有在一起。”他声音低低的。
“没有在一起?!”我惊讶,“可你的样子,像是已经爱了他八百年一样。”
闷油瓶轻笑出声,“谁能活八百年啊。”
“夸张的修辞懂不懂?”我对他指指点点。
“我们认识不到十五年,但,如果人真的有前世的话,我可能真的八百年前就爱他了。”
说实话,这话真的很像只好听但不靠谱的情话,但闷油瓶的语气诚恳,眼神真挚,一字一句娓娓道来,一点儿轻佻都没有。
人生短短数十载,有些人的爱,竟浓烈到一世时光无法承载。
闷油瓶说希望自己忙一点儿真没说谎,他是真忙啊,种完花之后把院子打扫了一遍,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很多木材说要做个树屋。
他说做便做,没一会儿功夫已经打了个模子出来,然后又搬了了超大的缸回来,提着它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才终于选了个满意的位置放下。
我以为他终于要休息了,结果他背了鱼竿水桶要上山,还要我一起。
“去干嘛啊?”我懒得走,在他头顶飘着跟随。
“钓鱼,家里活物多一些,生命力就强一些,他能更快醒过来。”
比起那些花花草草,闷油瓶现在展现出来的生命力更旺盛一些,我看了一眼他口袋里的黑石,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我唇角上扬,觉得很好,他会活下去,他的爱人也一定会醒过来。
……
我没想到,钓鱼比跟石头说话还无聊,闷油瓶连本解闷的书都不带,就往那一坐等鱼上钩,我坐下没十分钟就去会周公了,醒来发现他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
我靠着他睡的,赶忙直起身子,不好意思地道了个歉,然后摸了摸嘴角,确定没有流口水这才放下心来。
“你醒了,准备回家了。”闷油瓶收拾东西,我探头去看他的水桶,嚯,足足十来条鱼呢。
“小哥,你挺厉害啊!”我朝他竖大拇指,可他却突然一顿,随后抬头问我:“你喜欢郁金香吗?”
郁金香吗?我想象了一下,奈何世界黑漆漆一片,一点儿色彩都没有,待久了很压抑,如果有一片郁金香的话,应该会很漂亮吧。
当然了,如果有一个能让我跟这个世界产生联系的人,那就更好了,就像闷油瓶。或者说,我已经因为他跟这个世界产生联系了,因为我还会回来看他们。
“喜欢,我喜欢一切有生命力的事物。”我回答。他低下头,轻轻勾唇,小声呢喃:“那就好。”
“好羡慕你爱人。”他看向我,我也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神透着熟悉。
“我也想有个人,这么挂念我。”
“当然会。”
“借你吉言喽。”
……
回去的路上,他盯着我,眼神一直犹豫,我好几次都竖起耳朵要听他说话,结果他张张嘴又咽了回去。
“有话直说,不要墨迹。”我停下来,叉着腰看他。
他转过身面向我,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然后我们两个都惊奇地发现他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
“你觉得你好像在变透明。”
“真的哎!”我把手举到眼前,不可置信地发现透过我的掌心可以模糊看到闷油瓶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闷油瓶眉心紧皱,一脸担忧,他努力想来拉我,但我身体变透明得速度太快了,短短两分钟,已经几乎完全透明,别说拉了,我感觉整个身体在消散。
是奈何桥塌了吗?还是有人在呼唤我?
我不受控制地往远处飘散,身后是闷油瓶急切地呼唤:“吴邪!吴邪!”
嗯?我告诉过他我的名字吗?
我像破碎的风筝一样,像四面八方散开,但又被虚虚地拢在一起往一个方向飞去。我完全无法控住,所以放弃挣扎,随着风走,凭它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闷油瓶还在叫我,即使我跟他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但空中依然飘荡着他叫“吴邪”的声音。
也许,真的是有人在呼唤我,而我即将被唤醒。
在一声声“吴邪”里,我感觉到脑袋里被塞进了无数回忆,或者说,是无数回忆终于苏醒。
望天话少的青年,地底下的拥抱,失忆的闷油瓶,差点死掉的闷油瓶,楼外楼的龙井虾仁,分别的一路沉默,绝望的三天和八月十七日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长白山。
画面停留在回到雨村的那一刻,我只看到自己踏进来便晕死过去,剩下的只有声音,再没了画面。
耳边闷油瓶的声音和脑子里闷油瓶的声音重合,他每天每天都在唤我。
吴邪,吴邪。
他想我念我,甚至想要跟我一起离开,他像我爱他一样爱着我,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我的灵魂飘回了家,飘回那个被闷油瓶久久注视的卧室。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床上年轻人的脸。
是我的脸,原来他,就是我啊。
黑石跟着我飘回来,它不再闪烁,只轻飘飘落在床头,我感觉眼前一黑,然后天旋地转,像被投入了滚筒洗衣机一样。我努力挣扎,想要醒过来,我伸出手,去抓看得见的亮光,我大喊:“小哥!”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平稳了,我终于睁开眼睛,看到了雨村的天花板。
闷油瓶……闷油瓶……
我要去找他,我满脑子只有这句话,但还
不等我有动作,卧室的门已经被大力推开,闷油瓶浑身冒着热气出现在我面前。
“小哥……”我轻声叫他,语气里已经带了哭腔,不是我矫情,实在忍不住。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你回来了。”他抬手,抚摸我的脸。
我哽咽着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小哥……”
我看着他,眼泪越流越多,成串成串地往下落,他为我擦泪,我一头撞进他怀里。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后颈,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颤抖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谢谢你,回来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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