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一个高清版北宋刻帖《绛帖》中钱弘俶手书律诗《冬晚书院偶成一章》,刘克庄文集中“予读绛帖,有钱忠懿王使院律诗一首,练句结字,不在骈、绍威之下”所指即是此书,全诗原文如下:
檐庑重重翠幕遮,披寻唯此绝諠譁。
介开日影怜窗眼,穿破苔纹恶笋芽。
曲槛晚宜烹露茗,小池寒欲结冰花。
谢公未是深沉量,犹把戎机局上夸。
清代彭定求编撰《全唐诗》辑录此诗却将诗名题为《宫中作》造成了很大误导性,导致很多人认定此诗为钱俶入宋时写于汴梁宫中并影响了对诗意的理解,其实此诗创作年代已无可考证,目前网络上所传多是此诗在《全唐诗》中的版本,相比原作其实录错了很多字,尤其广为流传的最后两句将“戎机”错写作“输赢”,就直白得有些俗气了:
廊庑周遭翠幕遮,禁林深处绝喧哗。
界开日影怜窗纸,穿破苔痕恶笋芽。
西第晚宜供露茗,小池寒欲结冰花。
谢公未是深沉量,犹把输赢局上夸。
此诗存世的书法价值或许远大于诗作内容本身,古人对钱俶书法的赞誉已无需赘述(黄庭坚“钱尚父书号称当代入神品”“熙陵以武定四方,载櫜弓矢,文治之余,垂意翰墨,妙尽八法,当时士大夫皆亲承指画,尝称奖忠懿王笔法入神品,中外书学不能出其右”,刘克庄“草圣奇古,简而不烦,得钟、王意”…)。但其实我个人很喜欢“介开日影怜窗眼,穿破苔痕恶笋芽”这句,非常微妙独特的视角,被隔在窗外的日光细弱地透过窗纸上的孔隙才得以透入,蛮横生长的笋芽却毫不爱惜地撑破了地上的青苔,一者“怜”,一者“恶”,并非真有多强烈的情绪,只是诗人于日常生活细微处闲淡的温柔:他珍惜这一缕不忍力透窗纸的纤细阳光,不禁嗔怪强力破土的春笋撕裂了苔痕满地…
【最后贴一段复旦陈尚君老师在《从存世诗歌看吴越钱氏的文化转型》中谈及此诗:“《全唐诗》所收,本文五十六字竟有十四字不同,题也为后人拟。追寻来源,所据当为明胡应麟《诗薮·杂编四》。胡氏录诗,非伪造,可能有一环节依凭记忆录出,故多有细节出入。此诗不知作于何时,估计在吴越国王位后期作。深宫书院,环境典雅,日影入窗,轻寒微暖,小池薄冰,晚烹露茗,闲雅而舒适。只是到最后,借谢安与友人对弈而未忘淝水战事,点出作者内心之不安。此诗可见作者之修养,及对近体诗的熟练把握,在日常生活中,将心中波澜淡淡诉出。”】【胡应麟《诗薮》原文:钱忠懿王俶亦能诗。汝帖载其七言一律云:廊庑翠幕遮,禁林深处绝喧哗。界开日影怜窗纸,穿破苔痕恶笋芽。西第晚宜供露茗,小池寒欲结冰花。谢公未是深沉量,犹把输嬴局上夸。诗不能大佳。然五代时李重光最有文,诗律亦仅尔尔。此载石刻中,又将湮没,故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