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nnie x Dazed Korea 6月刊采访

Jennie很酷。如今再用“很酷”这个词，已经有些不够了。这个词被用得太轻易，也被消耗得太频繁。某些时候的Jennie，冷得像是靠近就会受伤；某些时候的Jennie，又会低垂着眼神，显得柔软。她会强硬得像是要将什么折断，也会冷静得仿佛宁可从此不再存在。她不轻易让人靠近，却又会顶着一张若无其事的脸，自己“呵呵呵”地笑起来。我对这样的Jennie很好奇。

已经7年了。自2017年春天第一次个人封面拍摄现场、2019年春天与香奈儿的第一次相遇之后，时隔7年，再次见到Jennie。这期间，我变了。或者说，其实也没变。我依旧站在这里，而“Jennie”这个名字却走得更远、爬得更高，穿越了更多城市、舞台与屏幕。虽然我无法完全了解她，但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变得更加深沉的人。天啊，Jennie真帅啊。

就在一种莫名的自惭形秽快要袭来的瞬间，真正面对面的Jennie，却并不只是一个已经遥不可及的人。她变得更强大了，却不让人感到压迫。她依然保留着初见那天那种锋利而敏感的气质，所以让人觉得欣喜。因为我本来就是那种会喜欢各种“敏感”的人。

带着周六白天特有气场走进摄影棚的Jennie，没有去找什么纽约贝果，而是开口找起了辣牛肉汤杯面。对嘛，随便准备的那些华丽餐饮根本不行。那不是真正的东西。我一下子有点被她融化了。

“7年，真的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和那时候相比，我觉得自己既相似，又不一样地生活着。依然在做音乐，依然和香奈儿一起持续进行各种活动。走过那段时间后，我成长了很多，也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慢慢以更柔软的方式寻找属于自己的平衡。像这样时隔很久再次见面拍摄，所以感觉更加开心，也更加特别。”

既相似，又不同。做的依然是同样的事。做音乐、站上舞台、穿着香奈儿、站在镜头前。只是方式不同了。过去的Jennie，是精准完成被赋予场景的人；如今的Jennie，则会亲自调整并决定场景的方向。从执行者，变成了决定者。同样的位置，不同的重量。

“我一直都会在自己被给予的瞬间和机会里尽全力，也一直在每个时刻认真思考。我想，正因为如此，才会得到好的反响。直到现在，每当面对新的挑战时，我还是会感到心动，也会紧张。不过如果说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我渐渐很自然地意识到，自己的选择和讲述，可能会对更多人产生影响。”

如果说2018年的《SOLO》是一种字面意义上的宣言，那么2025年的《Ruby》听起来更像是那之后的下一句话。如今的问题已经不再停留于“我可以独自完成”，而更接近于，在独自一人的状态下，要创造出什么。

我认为，若只用音乐完成度这一点去判断Jennie作为solo艺人的价值，是不够的。我更在意的是，她究竟以怎样的方式重新排列自己。Jennie并不会突然试图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相反，她更像是在重新组合那些我们早已熟悉的“Jennie”碎片——作为rapper的锋利感、作为vocalist的低温感、作为流行明星的身体表达、作为时尚icon的视觉性，以及那些回应着、或背离着大众所期待的“很Jennie”的某种姿态。

“果然，在进行音乐创作或者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作为艺人的身份认同会变得最鲜明。因为音乐里面最终原原本本装着我的情感和身份，所以那大概是最接近‘真正的我’的瞬间。”

大众的期待，与Jennie自身的欲望，并不一定会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Jennie正朝着某种能够最清晰抓住自己的东西走去。

“嗯……我作为一个人生活着，也会不断产生现在最想做、同时也觉得必须去做的目标。我所追求的方向和价值观，有时候看起来可能会有点挑战性，或者有些刺激。但随着时间过去，粉丝们最终还是会理解并尊重其中真正的意义。那些东西，到最后似乎都会成为只属于我的标志性模样。所以最近，比起去满足所有投向我的目光，我更倾向于先思考什么才是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并更加相信那个方向。”

如今，对Jennie来说，重要的似乎是属于她自己的原则。要把自己的声音放进怎样的声音里、要在怎样的场景中暴露自己或后退一步，那种区分“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的判断感。Jennie并不会彻底拒绝那些构成她的无数外部元素。全球流行音乐市场、K-pop体系、粉丝文化、社交媒体、世人的关注与媒体的目光。最终，Jennie仍然身处这一切之中。只是，她会在这个棋盘里，调整只属于自己的比例。

5月2日，星期六，再次来到拍摄现场。这里是纽约。Jennie把我们召集到了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区区14小时的飞行？我们怀着愉快的心情欣然答应了。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来到纽约。巴黎、米兰、伦敦、东京——这些城市都因为各自不同的理由而庞大、迅速、光鲜又可靠。我像从首尔圣水洞赶去狎鸥亭那样，匆匆忙忙地穿梭于那些城市之间。结果不知怎么，纽约反而是第一次来。
这里的一切都大得过分、宽得过分，辽阔得仿佛没有尽头，让人恍惚产生一种感觉，如果我一个人死在这里，未来100年可能都不会有人知道我的死亡存在过。从电压到计量单位，这里和我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可偏偏，曼哈顿酒店窗外的风景，却不知为何像极了首尔江南区驿三洞德黑兰路的某个地方。为什么呢？

“虽然不能说完全一样，但我觉得纽约和首尔确实有相似的一面。忙碌移动的人们、莫名熟悉的噪音，甚至连交通堵塞都是。（笑）也正因为如此，每次来到纽约时，都会有一种既陌生、却又某种程度上很自在的感觉。同时，这里又有着和首尔不同的自由能量与氛围，所以每次来都会有新的感受。”

正巧，刚从洛杉矶飞来的摄影师 Zoey Grossman 出现在威廉斯堡的摄影棚里，带着仿佛浸满加州阳光橙子般温暖的拥抱与闲聊。还有造型师 Sam Woolf、发型师 Olivier Schawalder、化妆师 Won Jo Yeon，以及美甲师 Zola Ganzorigt。拥有不同国籍、不同经历、不同情感与审美感知的工作人员们聚集在我们的拍摄现场，挤在一起，制造出热热闹闹的喧杂声。

我忽然觉得，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以“已经工作很多年”为借口，以“太忙了”为理由，我一直就那样轻轻带过了与陌生人合作时所带来的那种令人愉快的压力。而当我再次感受到它时，我心里想：我算什么啊；我居然还没死透呢；还是该带着对生活的热爱，再多活一点，好好活下去。
虽然耳边充斥着听不懂的话语，但我还是靠着察言观色，一个人慢慢朝前走着。最近Jennie的工作方式，好像也是这样。比起熟悉，她更倾向于陌生。

“因为在不同环境里、以各种方式经历了工作，现在我感觉，越是由我主动去带领方向，并和一起工作的人磨合节奏，最终出来的结果就会越好。比起只执着于熟悉的环境，和陌生的人交换新的能量，对我来说反而会成为更好的刺激。”

Jennie穿着香奈儿2026高级手工坊系列，站在了纽约地铁里的镜头前。那些从首尔、纽约、巴黎专程为Jennie空运而来的服装。此次拍摄企划的标题叫——“五！彩！斑！斓！金！珍！妮！”
Jennie轻盈地从化妆间外跳了出来。头发猛地一甩，腰身利落一转。前一秒还浅浅地笑着，下一秒又像锥子般锐利地凝视过来。一个人，却拥有无数张面孔。在秀开始前，Matthieu Blazy（香奈儿的艺术总监）曾这样说道：“纽约地铁属于所有人。从学生到创新者、政治人物、青少年，谁都会乘坐它。那里充满神秘而迷人的相遇，是流行文化典型角色彼此碰撞的地方。人们用各自的方式打扮自己，再朝着属于自己的方向前行。就像电影里的故事一样，他们都是各自人生中的主角。”地铁，是平等的场所。一个永不停歇、始终在变成某种东西的地方。整个系列像电影一般，展开了一场人物群像的盛宴。如果Jennie不再是“Jennie”，那她又会成为谁？她会带着怎样的一张脸，登上那班地铁？当一个已经成为“象征”的人，拒绝只作为象征存在时，那本身就是一种意志。

“纽约那场秀，我当然看了。里面出现了很多不同的角色，让人印象深刻。但在那些角色里，我最想成为的，还是第一个造型中那个坐着纽约地铁、自由享受日常生活的普通人。可能是职业影响吧。（笑）比起拥有特殊能力的角色，我反而更喜欢那种真实生活在城市里、自然过日子的普通人。”

平凡。对于Jennie来说，平凡或许并不是一种缺失，而是一种欲望。当一个站在比任何人都更特别位置上的人，谈起那些属于普通城市的日常场景时，那句话听起来就会有些不同。乘坐纽约地铁、混在人群之中、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只是平平常常地度过日子的人。不知为何，我很喜欢这样一个事实——穿着香奈儿的Jennie所向往的画面，并不一定是什么更大的舞台，或更高的成就。即便如此，用时尚的语言去解读Jennie，依然是不可避免的。她所穿的衣服，并不只是单纯的名人新闻。那更像是在展示：一个流行明星是如何建构自己的形象，又是如何把一个庞大奢侈品牌的象征，翻译成属于当下时代的东西。而这一切的中心，就是Chanel。Jennie穿着香奈儿的方式，并不只是停留在“缪斯”这一身份姿态上。
她会穿上它，但不会被它所支配。当Jennie出现的瞬间，香奈儿也会随之拥有一种全新的、属于当代的表情。

“香奈儿对我来说，至今依然是最棒的品牌。能够长时间维持这样的缘分，本身就始终让我觉得特别。如果说最初的阶段，是去接受并理解香奈儿的象征与故事，那么现在，我对香奈儿的理解已经更加深了，也变得能够用属于我自己的方式，自然而然地去诠释和表达它。这样的变化，对我来说也非常有趣，而且很有意义。”

如今，Jennie身上的香奈儿，变得更加流动，也更加轻盈了。它开始更加贴近街头与现实。

“我很喜欢现在由Matthieu Blazy所带领的香奈儿。虽然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这样说，但我能感觉到，它在保持香奈儿原有身份与氛围的同时，也正在朝着一种让人们能够更加自然地产生共鸣、并乐于享受的方向扩展。如果说过去的香奈儿更像是一种经典而象征性的形象，那么现在，我觉得它身上多了很多更加自由、也更加现实的感受。”

5月，那些衣服将来到首尔。从纽约地铁出发的“香奈儿2026高级手工坊系列”，将在首尔再次展开。那些在巴黎被制作出来、途经纽约、最终抵达首尔的服装。这样的路径，与Jennie莫名地契合。像一个穿越无数城市后抵达的人。

“我在很多采访里也提到过，我真的觉得首尔的汉江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地方。尤其是5月日落时分的汉江，真的特别美。无论是散步，还是只是静静望着风景，都会让人内心平静下来，也能获得很多灵感。作为品牌大使，在首尔举办的香奈儿高级手工坊系列秀，我当然也会出席，为现场增添光彩啦。（笑）毕竟这是一次难得在韩国举办、非常有意义的秀，所以我也正在准备一些更加特别、更加有趣的瞬间。”
“Seoul. May. See you there.”

我至今依然在猜测Jennie。明明并不了解，却又像很了解她一样。这是我既厌倦、却又感激的工作。Jennie身上，总有某种会悄悄避开的角落。
她熟悉，却又陌生；身处大众之中，却始终保有极其私人的部分。她并不是那种凭借完美的善良，或透明般的温柔而被喜爱的人。她冷淡、敏感，偶尔还会露出一种很容易被误解的神情。
那就是Jennie。一个可爱，却并不安全的人；
一个美丽，却并不顺从的人。她看起来像是为了被爱而诞生的，却并不会连“该如何被爱”这件事，也一并允许别人来决定。

“我一直都是那种目标感很明确的人，对自己也有很强的信念，所以我好像从未觉得真正的自己被磨淡过。当然，在大量关注和各种视线之下，也会有动摇或苦恼的时候。但我始终觉得，最重要的是，我很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也很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所以，比起被周围那些杂音所左右，我更倾向于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内心感受和标准上。”

穿着短款超人针织上衣的Jennie，在墨镜下微微露出眼神示意后，离开了摄影棚。那步伐，像是刚结束一场短暂却浓烈舞台的人。回到首尔后，我看着那些在纽约拍下的Jennie照片。看了很久。明明是一张熟悉的脸，却又是一张陌生的脸。我喜欢那张脸。那是一张知道得太多的人的脸。也是一张仍在不断向前走去的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