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心姐姐杨梅
26-05-22 10:16

芦柴编织的青春与希望

岁月悠悠,许多往事早已被时光冲淡,唯有一种草木,历经半个多世纪的风雨,那段与芦柴相伴的清贫时光,依旧在我心底生根拔节,挥之不去。它没有牡丹的华贵,没有青松的伟岸,只是乡野河滩随处可见的寻常芦柴,却承载了我整个饥寒窘迫的年少岁月,凝结着母亲一生的辛劳与坚韧,也藏着我对生活最质朴的感恩与敬畏。于我而言,这平凡的芦柴,早已超越草木本身,成为生命里最厚重、最深情的眷恋,帮我渡过了最困难时期,是我此生无可替代的最爱。
每每望见乡野间随风摇曳的芦苇,心头总会涌起一股温热的情愫,那丛丛青绿、簇簇雪白的芦柴,在微风中荡漾。是刻在我生命里最温柔的印记,是历经半生风雨,依旧藏在心底、念在嘴边的最爱。

我出生在五十年代中期,那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日子过得紧巴的年代。家里兄弟姐妹多,张嘴要吃饭、伸手要穿衣,微薄的家底撑着一大家子的生计,穷得叮当响。别说是读书上学,就连填饱肚子都成了难事,书本笔墨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那时我们村子里有几个男孩子上学,父母征求我意见,如果你想上学,就要多做家务事,人家起午更,你只能睡半夜,学习干活两不误。说实在的,一心向往学堂里的朗朗书声,我硬着头皮,答应了父母的要求,白天上学,晚上放学回家和芦柴相伴,从割柴到选柴、捋柴到碾压、捋蔑到圈征,每道工序都要熟练,给自己一个规定,晚上到十一点半,要完成一张席子和五米长茓子的任务。席子是十张一撘,一撘2元钱,茓子是35米长,一卷茓子3元钱。

记得八岁那年,是母亲,牵着年幼的我,走进长满芦柴的河坡洼地,教我认识这平凡却伟大的草木,教我用一双手,靠着芦柴挣下糊口的零钱,熬过那段最难熬的岁月。母亲总说,芦柴是穷人家的 “救命草”,它浑身是宝,半点都糟蹋不得。初冬时节,我们母女俩顶着寒风,割下粗壮干枯的芦柴,晾晒、去杂、理顺、捆邦,母亲手把手教我编芦席、打茓子、做歪篮、织把粪基,她的手掌布满老茧,动作却麻利娴熟,一根根干枯的芦柴,在她指尖穿梭缠绕,转眼就变成平整紧实的芦席、严实耐用的茓子。我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地编织,指尖被芦柴划得大口小口直流血,也从不喊疼,因为我知道,每编好一张席、一个茓子,拿到集市上换回来的零钱,就能给家里添一把米、换来油盐酱醋和针头线脑,给弟妹添一件衣服,买一支铅笔和几个本子,就能让苦日子多一丝盼头。

芦柴从不是无用的野草,它把自己的全部,都奉献给了贫苦的人家。粗壮的芦秆,是编织的好材料,芦席能铺炕、能晾晒,茓子能囤粮食、装杂物,巧手编出的物件,总能按质地好坏换些零钱,贴补家用;干枯的芦花、可以编高木屐。细碎的芦根,是灶膛里最好的柴火,填进灶里,火苗噼啪作响,烧出一锅锅热饭,暖了整个贫寒的家;就连老熟的芦秆,也能用来盖房子、扎篱笆、搭棚架,打吊搭子可遮风挡雨,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它没有名贵花木的娇艳,没有参天大树的挺拔,却朴实无华、用处万千,生在乡间,长在野地,不挑土壤,不惧风雨,默默生长,默默奉献,成了我童年与少年里,最靠谱、最温暖的依靠。

那些年,是芦柴陪着我长大。春日抽芽的芦柴,透着生机,让我看见日子的希望;冬日收割的芦柴,堆成小山,装满全家的期许。无数个晨昏,我守着一堆芦柴,一遍遍编织,把贫苦的时光、对生活的期许,全都编进一根根芦柴里。是芦柴,挣来了我年少时仅有的零花钱;是芦柴,帮着父母亲撑起了一大家子的衣食冷暖;是芦柴,默默陪着我,走过了食不果腹、艰难困顿的童年与少年。它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用全部的价值,滋养了我的岁月,温暖了我的时光。

如今,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日子早已翻天覆地。再也不用靠割芦柴、编芦席糊口,再也不用为衣食发愁,儿孙绕膝,衣食无忧,生活过得富足安稳。可我从来不曾忘记,那段与芦柴相伴的苦日子,不曾忘记芦柴给予我的馈赠,不曾忘记父母亲靠着芦柴养家的艰辛。

芦柴于我,早已不只是一株寻常草木,它是苦难岁月里的救命粮,是贫寒时光里的暖心灯,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难以割舍的情怀。它教会我,平凡之物亦有大用,艰苦日子亦要坚守;它让我懂得,今日的幸福来之不易,从前的苦难从不该遗忘。

半生浮沉,见过万千风物,可心底最牵挂、最珍爱的,依旧是那朴实无华的芦柴。芦柴,我的最爱,你藏着我年少的艰辛,裹着母亲的温情,载着岁月的沉淀,永远扎根在我的生命里,提醒我忆苦思甜,珍惜当下每一寸安稳幸福的时光。

杨 梅
2026、5、22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