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第一胎生了双胞胎两个男孩,当时姐夫一家高兴坏了。没过两年又怀孕了,我姐不想要。
说第一胎两个男,怕这个还是男孩,到时候压力太大了。日子就在这种焦灼里慢慢磨。姐夫的烟抽得越来越凶,以前只是晚上抽。那天我去他家,看见烟灰缸里杵着七个烟头,才上午十点。我姐挺着肚子在阳台晾衣服,一件小衣服晾了三分钟,手举着,半天没挂上杆。
姐夫盯着手机上的计算器,屏幕亮着:房贷2800,奶粉一月四罐920,老大托班费1500。他没说话,按了个“清零”。
我姐去做产检那天,是我陪着去的。B超室外头,她攥着挂号单,单子边角被汗浸得发软。医生喊名字,她进去,我在外头数地砖,一共四十二块。二十分钟后她出来,把单子对折,再对折,塞进包最里层。“医生说,看着又是个男孩。”她声音平得像冬天的湖面。我们都没提姐夫,他那天加班,说有个急单,能多挣三百。
家里气氛像绷紧的弦。两个外甥在客厅抢玩具,哭声能把屋顶掀了。姐夫蹲在楼道里抽第八根烟。我姐把晚饭端上桌,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姐夫进来,瞥了一眼:“明天发工资,有六千二。我寻思……要不跟老张先借点,他去年买房,咱借过他两万。”我姐夹豆腐的手没停:“先吃饭。”
变故来得像夜里的贼。我姐怀孕七个月时,姐夫在厂里被钢卷砸了脚,趾骨骨折。工头来医院,放下一个信封:“兄弟,好好养。这是五千,厂里心意。”医药费账单打出来,四千三百七十六。姐夫盯着天花板,我姐挺着肚子去缴费处,刷的信用卡。
那天夜里,我陪床。姐夫忽然说:“老三生下来,名字我想好了,叫‘安’。”他脚肿得老高,裹着纱布,像发面馒头。“平安的安。”他没说压力,没说钱,就说这个字。我姐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离预产期还有四周,姐夫拄着拐回去上班了。车间主任把他调到仓库记账,一天少八十块,但能坐着。他桌上多了个罐子,每天往里头丢十块、二十的零钱,说是给老三的“见面礼”。罐子是个旧奶粉罐,锈迹斑斑。
生产那天,姐夫拐杖拄得飞快。我姐进产房前,他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是张存折,封皮磨得发白。我姐没看,攥紧了。四个小时后,护士出来喊:“刘秀芳家属!女孩,六斤三两!”姐夫愣在那儿,拐杖“哐当”倒了。他单脚跳着去扶墙,手在抖,摸了好几下才把拐杖捡起来。
后来我姐说,那张存折里头有三万八,是姐夫这半年每天往罐子里丢钱,加上他偷偷接的私活,一笔一笔攒的。最后一笔存入日期,是孩子出生前一天,金额是五百,备注写着“加班费”。
现在我去他们家,姐夫还是抽烟,但只在阳台,开着窗。烟灰缸里最多三个头。两个男孩满地疯跑,小姑娘坐在学步车里,啃一个塑料小鹿。姐夫有时会看着小姑娘发呆,然后走过去,把她嘴边蹭的饼干渣轻轻擦掉。很轻,像碰一件瓷器。
上周家庭聚会,姐夫喝了点酒,话多了些。他说,仓库记账时发现,厂里每年报废的边角料,其实有人回收,一月能返八百块。“以前咋没留意呢。”他笑了笑,给小姑娘喂了勺米糊。那勺子在半空停了一下,稳当当地送进孩子嘴里。
生活好像还是那些数字,房贷、学费、生活费。但有些东西变了,像暗河找到了出口。姐夫没再说“压力大”,他只是把烟戒到了每天五根以内,只是每次抱女儿前,会先搓热手心。我姐呢,有天晾衣服时忽然哼起了歌,调子跑得厉害,但阳台上的太阳,明晃晃的。
那三万八的存折,后来我姐拿去存了定期,三年。她说,等老三上幼儿园时取出来,刚好。利息多少她没算,只说:“到时候,应该能给她买个更好的电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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