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时差14
林夏峰出门前想起什么,回头嘱托妻子邱贞,“老婆,我今晚回来晚,不要等我吃饭啊,下午要是雨太大,就许孩子们早点回家。”
邱贞是林湾小学的主任兼舞蹈老师,丈夫姓林,是林湾镇的书记。
“知道的。”邱贞想了想,不放心地说,“要是雨大,你也别着急往回赶路,去山脚下陈叔那儿对付一宿。”
林夏峰说:“雨大更得往回赶了,今年雨水来的太早,我瞧着不对头,还是得联系省里的专员过来勘察一下,不用担心,当年为了去城里看你表演,上山下山的路,白天黑夜我走了上千遍,闭着眼睛都不会出事的。”
“能看到我跳舞是你的福气!”邱老师蛮不好意思地丢给丈夫雨伞,“早去找回。”
“对了,咱家后院埋的果酒可以挖出来了,别这几天雨大,再给冲毁了,正好让小秀,还有小邵尝尝,记得别让俩闺女喝,尤其小禾那个皮猴……”
“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舞蹈房在小院最东边,背靠树木,盛夏时暗绿色树影会从窗外投射在木质地板上,雨季来临前,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太阳,好在山里风大,李程秀打开窗户便能闻到植物清凉和缓的气味。
季元祁只和李程秀解释,自己和邵先生早晨在房间里的冲突来源于意外,或许邵先生对他的言辞有所误解,所以才情绪激动,导致两人大打出手。
“但是,哥,我觉得你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呼……”李程秀浑身汗水地躺在舞蹈房地板上,微微喘,息地盯着天花板。
如果给林湾的所有人贴上标签,那邵先生应该很轻易就会被贴上“英俊”,再然后是“热情”,沉思一番,还可以谨慎地贴上一个“面熟”。
李程秀一次一次做梦,梦里总有位神似邵先生的男人和自己相处,举止亲密,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皮肤相触的感觉让人酥麻,让他胆怯,又忍不住想抓住。
但热情的反面标注着已婚,李程秀曾经瞥见过邵先生衣领里的项链,坠了枚戒指,上面的钻石闪闪发光,李程秀不怎么喜欢戴首饰,也不让自己去思考,那是款女士还是男士的婚戒,他很清楚梦只是梦,在清醒的每分每秒,自己都要和邵先生保持合理的社交距离。
只是从那些似真似幻的梦中惊醒,李程秀还是忍不住会想,他到底是谁?
邱老师敲门时,李程秀刚从地板上爬起来,浑身又累又酥,还没从练舞的疲惫中缓过劲来。
“小秀啊,帮老师收一下衣服,眼看着要下雨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邱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程秀应了一声,套上外套出去帮忙。院子里晾着床单和被套,还有两个孩子的衣服,山风一吹,鼓得像船帆,他踮脚一件一件收下来,落在臂弯里,临近傍晚的天阴沉沉的,雨水的气息已经混在风中了。
收完衣服进厨房,外面的风更大,邱老师端着一个洗干净外壳的罐子,正往玻璃杯里倒些什么,浅色液体顺着杯壁滑下,在屋内散发出浓郁的果香。
“来,尝尝,自家酿的果酒,你林叔从你刚来那段时间就念叨,说今年雨多,再不挖出来就可惜了。”
李程秀腼腆笑笑,刚想说自己不怎么沾酒,但确实口渴,加上清晨那场冲突搅得他心烦意乱,鬼使神差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嗯,好甜,很好喝。”
酒入口很甜,果味很重,酒味被压得极低,他以为和平时佐餐时的水果饮品差不多,便没在意,一杯下去又倒了半杯,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邱老师收拾好厨房,擦了擦手,转头看见他高烧似的脸,吓了一跳,但学校那边还有点事要过去一趟,他把人带到沙发上坐好,离开前又嘱托李程秀,要是觉得晕就躺床上歇着,等她回来煮点解酒糖。
李程秀乖乖点头,想说自己没什么,可站起来时脚下确实发飘,他扶着沙发背坐稳,听见邱真在外面喊了一嗓子,“小邵啊,程秀喝多了,你帮我照看下,我很快就回。”
然后就是开门关门,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外头的风声很大,坐在坚硬的房屋里,李程秀却还是忍不住抱住双膝,把自己蜷成一团。
他抬手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劲上来的感觉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像整个人泡进温泉里,热烘烘的,脑袋有点沉,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反而变得十分模糊,只剩下一种慢悠悠的懒散和松弛。
现在想来,李程秀和邵先生只认识了几天,甚至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邱老师和她丈夫称呼他“小邵”,年纪大些的村民叫他“邵同志”,林林小禾叫他“邵叔叔”……
一横一折,紧接着微微勾起……
“嗯…”李程秀有些乏力地歪头抱着膝盖,细白手指沾了酒液,在木质台面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邵”字的最后一笔落下,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接下来的那一笔悬停在空中,像只找不着落脚点的蝴蝶,他能感觉到那个字在等他写完,可手指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仿佛写完这个字,就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邵…邵……”李程秀情不自禁呢喃道,“什么呢……”
门“咔哒”一声开了。
邵群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看不清表情,他就那样站着没有动,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只是安静的看着李程秀。
李程秀抱着酒杯,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眼神有点呆滞地望着邵群,就已经把他的反应拉得非常慢,慢到他有足够的时间去仔细打量面前这个人,从英气的眉骨到下颌,从宽阔肩膀到垂在身侧的手臂。
李程秀呆呆的,不像往常那样有礼貌地叫邵群“邵先生”,也没学林林那样俏皮地叫他“邵叔叔”,就只是静默地看着站在昏黄灯光下,恍如梦境的邵群。
也许他该问问邵群今天早上和弟弟发生的争执,可在这样安静的夜晚,李程秀实在不想再说些可能让两人都不愉快的事情,农家自酿的果酒度数很高,李程秀坐起身,想回房间睡觉,身体热得出奇,连锁骨也烫得发粉。
邵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的对面。
他似乎是在想聊天的开头,于是盯着桌上那半杯没有喝完的果酒,评价道,“闻起来度数挺高的,难怪你会醉。”
李程秀并没有像喝醉的人一样无理取闹的说自己没有醉,点了点头,“可能是有点高,但是挺好喝的。”
“我以前有个朋友…”邵群静静盯着李程秀,缓声道,“跟你差不多,也是沾酒就脸红的类型,有次带他去吃烛光晚餐,配了度数低得不行的白葡萄酒,这人半夜起来发酒疯,哄我带他去摘星星。”
“噗……”
李程秀没忍住,缩在沙发边低声笑了起来。
“是挺可爱的。”邵群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程秀,有没有去过海洋馆?”
“听是海洋馆是约会圣地,我爱人和我谈恋爱的时候拉着我去过,其实没什么意思,都是隔着玻璃看鱼。”邵群放下酒杯,又重复了一遍,“程秀有去过吗。”
“去过……吧?”李程秀抱着酒瓶,醉醺醺地靠着沙发背,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
从医院出来后,他的记忆仍然是碎片化的,如果不集中记忆力回忆的话,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回事。
“好像是我留学的时候,和同学去的,深蓝色的玻璃,里面有海豚和人鱼小姐在跳舞……”
“同学”邵群低声笑了:“那你留学的时候,圣诞节通常怎么过。”
“就……一个人过啊,有一年好像是和朋友过的,还一起给圣诞树打扮装饰了一下,挂彩灯可累人了,第二天我都没起床练舞。”
“朋友”邵群坐起身来,声音更轻,压抑着情绪,帮李程秀裹好身上的毯子,“树很大吗,这么辛苦?”
李程秀困得点头,白皙柔软的脸颊轻轻蹭过邵群的手背:“……是的,那棵云杉特别特别高,我在上面挂彩灯,朋友?朋友在下面系蝴蝶结,然后,然后……”
他忽然停下来,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略而过,却怎么也抓不住。
李程秀醉得眼尾飞红,有些疑惑地看着灯光下这张即将拨云见雾,变得熟悉的英俊面孔。
“然后?”邵群的声音轻极了,像是怕惊碎什么。
“然后……”李程秀看着邵先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他感觉到邵先生的手指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李程秀的唇角,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沉滚烫,仿佛被压抑了太久,让李程秀想躲开,却只能半强迫地和邵先生对视。
“然后,”邵群替他接了下去,他盯着那瓣饱满而红润的嘴唇,哑声道:“你们接吻了。”
澄黄的灯光犹如树脂,从灯盏中滴下,缓慢坠落,包裹凝固灯下的两人,仿佛慢动作的气氛中,邵群掰过李程秀的下巴,堵住李程秀还没来得及发出的疑问哼声,唇,瓣,相触,用力亲,吻,仿佛这是生命中仅有一次的亲密般激烈。
惊诧的情绪过电般袭过李程秀的身体,他瞪大眼睛,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你…放开!”李程秀狠狠一咬,推开邵群,两个人迅速往后缩,可身后就是沙发,退无可退,自己被邵群夹在沙发之间,两个人身体十分的亲近,神色却一个带着茫然,一个近乎痛苦。
邵群情绪不比李程秀平静多少,他抹了一把嘴唇的伤口,殷殷血迹像极了那个混乱的夜晚,他自虐般说道。
“你一点酒精都沾不得,那次跟我约会还逞强喝葡萄酒,回家的时候脸红得要命,还爱撒娇,半夜醒了把我也晃起来,说要去太空摘星星。”
“海洋馆是你拉着我去的,说这是情侣约会圣地,结果自己被突然张嘴的海豚吓了一跳,往我怀里躲。”
“那棵圣诞树真的很大,对吧。”
“李程秀…”邵群的嘴唇在刚才的挣扎中被咬破了,迫人的胸膛还抵着李程秀,他低喘粗气,眼睛却亮得可怕,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如果邵群曾经和李程秀的恋爱,会在漫长岁月中被李程秀贴上“和同学”、“和朋友”、“和路人”的标签,如果作为陌生人的邵群永远无法比过李程秀的家人朋友,那不如破罐子破摔,让李程秀清醒地厌恶自己!厌恶这个拥抱过李程秀,亲,吻过李程秀,替李程秀擦因无聊电影流下的眼泪,和李程秀抵死缠,绵过无数个日日夜夜,和李程秀鲜花祷告中交换过戒指,和李程秀有过孩子的邵群!
哪怕是厌恶我也好,邵群克制不住这种疯狂的想法,李程秀,求求你想起我,哪怕是嫌恶地瞪着我,也比现在视而不见好过千倍万倍!
我受不了你的眼睛里没有我。
“你疯了!你、不是已经结婚了,怎么能,怎么能……”内心巨大的动荡和脑海里逐渐清晰,又怎么也看不真切的记忆冲击在一起,李程秀不由自主往后缩起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邵群半跪在沙发边,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质钻石戒指,这东西他一直贴身小心保管着,此刻在屋内的灯光下,折射出一圈璀璨的光芒。“我本来就该是你的丈夫,程秀,我们相爱过,订了婚,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邵……”
“别胡说!”李程秀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枚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戒指,邵群面露苦涩,慢慢往前靠近一些,还想再说些什么,李程秀却是面色煞白,惊恐地推开他往外跑去。
“不要跟着我!”
李程秀躲回房间,迅速反手锁上门,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心跳的快要撞碎肋骨,可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怕什么?是怕那个亲吻,还是怕那些随着吻涌上来的,模糊却灼热的画面?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唇瓣,邵先生的温度还留在上面,还有那枚戒指冰凉的触感像烙印,怎么擦都擦不掉。
李程秀闭上眼,脑海里碎片翻涌,圣诞树下的彩灯,蔚蓝色玻璃后的海豚,有人离他很近,靠在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说“不要怕”,李程秀看不清那人的脸,可记忆里的声音,竟然和门外那个人一模一样。
邵群追到门外时,门已经锁了,他也没有敲门,只是靠着门框慢慢坐下,把脸埋进了掌心。过了半响,心跳还是很快,手仍然在抖,但少轩心里出奇的平静,像是悬在脑袋上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他想李程秀现在一定很害怕,心里很乱,在房间里缩成一团发呆,就像以前偶尔会从噩梦里醒来那样。
这次不一样的是,他的噩梦是邵群。
他苦笑一下,把手里的戒指重新贴着胸口放好。隔着那扇门,邵群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等李程秀消化完这些,等他愿意开门,等他可能对自己说“进来”或者“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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