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5-21 20:01

#看戏手记#
本月看了陶阳的三出戏,乌龙院、古城会、未央宫,观感是次第上楼,一出更比一出好,散戏和友人从三庆园漫步而出,适逢北京雨夜,而陶阳的未央宫恰给人以平地惊雷之感,整晚仿佛是听过春雷后,走入细雨中,只觉说不出的酣畅而轻快。

乌龙院本是麒派拿手之作,但对节奏要求极高,那天的文武场之自行其是,确实是我看戏这么多年都难得一见,非常影响观感。叶筱兰的宋派阎惜娇踩硬跷,功夫很厉害,表演上亦有自己的姣娆之处,但和陶阳的表演节奏似不大合槽,俩人都有点抻,再加上不知所谓的文武场,有好几处应该顶上来的情绪,就仿佛没烧开的水,看得人着急,确实有点遗憾。

古城会这戏我之前都是看武生演,重工架、份量、威严,多于唱,第一次现场看老生的演法。陶阳这出戏师法李春仁老师,李春仁则学兼李洪春与刘奎官两种风格,所以这一路的《古城会》,在唱法和表演上,也会有一些花脸的东西。早年老爷戏是既有红生演,也有红净演,后来红净这一戏路式微,基本以生为主了。

看陶阳《古城会》的现场前,我是怀着很多不确定的好奇的,因为老爷戏不易演,很多演员首先扮出来就不像,动起来的分寸也很难把握,动多了没有威严,动少了又考验演员的工架与气场。陶阳脸勾得很好,和刘奎官《千里走单骑》的脸谱相类,鼻翼加深,直接从鼻至颌连下来,观之威严深沉,之前看有的演员会单勾两道类似法令纹的纹路,这种勾法,如果深浅没掌握好,脸上就显得脏和乱,少了老爷的肃穆。

同场戏友评陶阳出场,“他一出来就是带着人物的,是一肚子愁烦疲惫的关羽,非常准确。” 至“勒马提刀珠泪掉”一段,情感浓郁而不洒,和陶阳的表演风格一样,非常有感染力,但不会过犹不及。

陶阳本人身量不高,但在台上扮老爷依然有份量,在未央宫里扮三齐王韩信,更是有极大的爆发力,这也是以身为业的戏曲演员令人非常着迷的地方,有经验、有琢磨的演员,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妆容、服装、神态、动作)来让自己更贴合角色的气质。

像陶阳古城会里戴的关羽的夫子巾、未央宫里韩信戴的三齐王盔,都是他自己做的。跑一句题,“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一点也特别老戏班儿,很多东西没有现成的,别人做出来的也不尽然合适,自己做最能出想要的效果。如此手巧的演员,上京也有一位,之前杨亚男贴锔大缸,里面可以当作兵器用的长烟斗,就是同院武生鲁佳亮给她做的。

说回陶阳。那天最震动我的戏无疑是大轴未央宫。之前我在南京看过常东的未央宫,是唐派的路子,时间长,故事全,人物众多,有历史厚重感,也能展现出韩信更多面的个性,但另一方面的问题是对配角要求非常高,而且对演员和观众的体力都是考验,情绪最高点当然在斩韩信,但看至此时,观众和演员都已经比较疲惫,能否再把情绪顶上去,对演员是挑战。而陶阳演的这版未央宫只半小时左右,是赵麟童改编版,精简故事与人物,只保留斩韩信的戏核,一上来就直接进入戏剧冲突。

这版的好处是精炼,但也考验演员,因为演员一出场就要在情绪高点,没有任何前情铺垫,一出场就要把观众带进韩信焦灼闪烁的内心世界中。但这对于陶阳来说反而是正打在手背儿上,一出场就抓人。那天古城会我还拍了几张剧照,未央宫已经几乎忘记了拍照的事,完全投入在陶阳的舞台表演中。

陶阳的唱念,基功非常好,咬字行腔非常准,而且极是挂味儿。很多不太看麒派的观众对麒派的唱往往有刻板印象,觉得唱麒派就是大白嗓儿,声音大、咬字重,但我觉得好的、打动我的麒派的唱,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叙事性。

我听陶阳的唱,就像听一个说书人讲故事,跌宕起伏、娓娓道来,是真的在诉情,印象极深的是韩信临终前那几句,这才是,城池破、谋臣亡、飞鸟尽、良弓藏,这几句,太好听了!唱商极高,非常激发人的想象与共情。

唱之前的飞跪、唱之后的僵身,都走得干脆利索,非常漂亮。如果硬要说不足,就是有一点可惜,这场的配置其实非常好,文武场都是好手,就是估计演之前合的次数太少,个别地方(譬如尊一声相国那段里的几个伍子胥)要是更严丝合缝,观感肯定更为震撼。

其实是好几天前看的演出了,但直到现在翻看当天的剧照视频,我都依然忍不住回味。我也在想“角儿”这回事,除了过人的技艺之外,是什么让一个演员在台上显得那么有光彩。我觉得是很多次舞台经验带来的娴熟、对自己本事的自信、对“观众爱我”这件事的确认、以及一股子“我可以,我还能更可以”的骄傲与野心。陶阳都有。

期待以后能看到更多陶阳的舞台现场。 http://t.cn/A6ubsRUp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