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只能走下坡路吗(45)
费琴站在昏暗的书房中,麻木地收拾着桌上的杂物。
晦涩的书籍凌乱地堆叠在一起。
烟头和烟灰在烟灰缸里漂浮着,把水面染成黄色。
一幅精美的插图垫在烟灰缸下。
画纸被烟头烫出一个不规则的洞。
费琴拿起插图。
粗糙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这幅插图出自费琴之手。
图上画的是“穿心草”。
非常不起眼的植物,叶片像小小的莲叶。
茎干从中间直直地穿过去,开出淡黄色的小花。
简敬先正在筹备他的第六本专业书籍——《药用植物图鉴》。
他呕心沥血,用了三年时间,将一千多种药用植物整理到一起,加入自己的观察和分析,即将付梓成书。
作为简敬先的助理,费琴负责为这本书绘制插图。
一千多幅插图,每一幅的线稿都力求逼真,色调都力求准确。
为了做到完美,费琴一趟又一趟地往标本馆跑。
她跟年轻人学习怎么上网检索资料,还报了个水彩班,不断提高自己的绘画技巧。
这只是费琴工作的一部分。
简敬先不会用电脑打字,也不想学。
费琴需要把他的草稿整理成电子版,润色、配图、校对,跟出版社接洽。
她还要帮他申请科研经费,完成复杂又冗长的申报流程。
除此之外——
费琴还承担了所有的家务。
她每天都忙忙碌碌,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简敬先入睡以后,费琴才获得“使用书房”的权利。
她戴着老花镜,伏在台灯底下,争分夺秒地绘制插图。
费琴不讨厌绘画——
甚至可以说是热爱。
每一幅插图都凝聚着她的心血,凝聚着她所剩不多的生命力。
此刻,费琴抓着被简敬先毁掉的插图,嘴里像是含了一片穿心草的叶子。
苦啊。
比黄连还苦。
这股苦味如同一柄利剑,直直地穿透她的心脏。
费琴跌跌撞撞地走到主卧,叫醒简敬先。
她颤声质问:“为什么要烧掉我的画?为什么要烧掉我的画?”
简敬先皱紧眉头,猛烈地咳嗽了几声。
他坐起身,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手表,不悦地道——
“不就是一幅画吗?再画一遍不就行了吗?”
“你就为了这种小事把我吵醒?”
费琴将画纸捂在心口,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不解与难过。
她喃喃道:“我画了好几个小时……”
“你抽烟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注意一点?为什么不能把画挪远……”
“够了!”简敬先不耐烦地打断费琴——
“因为你女儿的事,我心里已经够不痛快的了,你别在这里找不自在!”
“书房收拾好了吗?地毯清理干净了吗?”
“今天电视台的记者上门做采访,不要让他们看笑话!”
费琴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完成剩下的家务。
简敬先换上体面的正装。
她在他的催促下,穿上暗紫色的套裙,对着镜子涂抹口红,露出呆板的笑容。
口红是红棕色调,非常提气色。
是简樱去年送给她的母亲节礼物。
半个小时后——
费琴把采访团队迎进门。
她配合他们的要求,跟简敬先并肩坐在双人沙发上。
摄影师将所有的灯光打开,紧锣密鼓地调试设备。
费琴不适应这么明亮的光线,闭上双眼,呼吸混乱。
设备制造的噪音令她坐立不安,浑身紧绷。
费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男记者游刃有余地活跃气氛,挖掘出版背后的故事。
平日古板苛刻的丈夫红光满面,高谈阔论。
费琴呆呆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她很快走神,望向书桌后面的书架——
那里被光明遗漏,融成黑糊糊的一团,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玻璃相框里,装着简樱的照片。
她每天都要擦拭一遍。
她每天都要用目光亲吻女儿的脸——
扎着漂亮头花的简樱、青春期的简樱、初为人母的简樱、温柔又内敛的简樱……
女儿离她越来越远,一年最多回来一次。
不,前天下午……
女儿亲口告诉简敬先——“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害怕自己忘记女儿的样子,更害怕自己忘记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
费琴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泪水已经打湿衣襟。
记者诧异地看向她,打圆场道——
“看来师母听得很感动,简教授和师母真是伉俪情深啊!”
简敬先责备地瞪了费琴一眼。
费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擦掉眼泪,不自然地扯动嘴角。
记者顺势展开新话题——
“简教授,听说师母是您的助理,在您撰写这本书的时候,提供了不少专业支持。”
“您能跟我们分享一些有意思的细节吗?”
简敬先面色放缓:“专业支持谈不上,她为这本书绘制了一些插图。”
他拿起样书,随便翻开一页,向记者展示:“插图只是点缀,关键在于内容。”
“其实,照片展示得更直观,更准确,可出版社的编辑说,还是需要兼顾一定的艺术性。”
“有时候,为了顺利出版,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男记者附和道:“简教授说得对。”
他开玩笑似的道:“在这里也提醒读者——”
“不要因为精美的插图,忽略这么具有实用性的内容,本末倒置,浪费简教授的心血。”
简敬先含笑点头。
费琴亲耳听着他们一唱一和,贬低她的能力,抹杀她的贡献。
在过往的三十多年夫妻生活中,类似的事发生过很多次。
简敬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付出,却不想让她抢走他的风头。
采访进入尾声。
男记者提及简敬先的私人生活——
“听说简教授只有一个女儿,她没有陪在你们身边吗?”
简敬先神色自然地道:“我们的身体还算硬朗,暂时不需要女儿的照顾。”
“年轻人应该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小家,顾好事业和家庭,我们都能理解。”
他揽住费琴的肩膀,扮演爱妻爱女的好男人:“小琴,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费琴的肩膀像石头一样僵硬。
她跟简敬先分房六年之久,基本没有肢体接触。
可他在镜头面前,亲亲热热地搂着她,像是所有的打压、轻视、独裁、掠夺都不存在。
费琴感到说不出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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