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5-21 18:50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超话主持人(鸣銮超话)

  离婚后只能走下坡路吗(45)

  费琴站在昏暗的书房中,麻木地收拾着桌上的杂物。
  
  晦涩的书籍凌乱地堆叠在一起。
  烟头和烟灰在烟灰缸里漂浮着,把水面染成黄色。
  一幅精美的插图垫在烟灰缸下。
  画纸被烟头烫出一个不规则的洞。
  
  费琴拿起插图。
  粗糙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这幅插图出自费琴之手。
  
  图上画的是“穿心草”。
  非常不起眼的植物,叶片像小小的莲叶。
  茎干从中间直直地穿过去,开出淡黄色的小花。
  
  简敬先正在筹备他的第六本专业书籍——《药用植物图鉴》。
  他呕心沥血,用了三年时间,将一千多种药用植物整理到一起,加入自己的观察和分析,即将付梓成书。
  
  作为简敬先的助理,费琴负责为这本书绘制插图。
  一千多幅插图,每一幅的线稿都力求逼真,色调都力求准确。
  为了做到完美,费琴一趟又一趟地往标本馆跑。
  她跟年轻人学习怎么上网检索资料,还报了个水彩班,不断提高自己的绘画技巧。
  
  这只是费琴工作的一部分。
  
  简敬先不会用电脑打字,也不想学。
  费琴需要把他的草稿整理成电子版,润色、配图、校对,跟出版社接洽。
  她还要帮他申请科研经费,完成复杂又冗长的申报流程。
  
  除此之外——
  费琴还承担了所有的家务。
  
  她每天都忙忙碌碌,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简敬先入睡以后,费琴才获得“使用书房”的权利。
  她戴着老花镜,伏在台灯底下,争分夺秒地绘制插图。
  
  费琴不讨厌绘画——
  甚至可以说是热爱。
  每一幅插图都凝聚着她的心血,凝聚着她所剩不多的生命力。
  
  此刻,费琴抓着被简敬先毁掉的插图,嘴里像是含了一片穿心草的叶子。
  苦啊。
  比黄连还苦。
  这股苦味如同一柄利剑,直直地穿透她的心脏。
  
  费琴跌跌撞撞地走到主卧,叫醒简敬先。
  她颤声质问:“为什么要烧掉我的画?为什么要烧掉我的画?”
  
  简敬先皱紧眉头,猛烈地咳嗽了几声。
  他坐起身,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手表,不悦地道——
  “不就是一幅画吗?再画一遍不就行了吗?”
  “你就为了这种小事把我吵醒?”
  
  费琴将画纸捂在心口,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不解与难过。
  她喃喃道:“我画了好几个小时……”
  “你抽烟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注意一点?为什么不能把画挪远……”
  
  “够了!”简敬先不耐烦地打断费琴——
  “因为你女儿的事,我心里已经够不痛快的了,你别在这里找不自在!”
  “书房收拾好了吗?地毯清理干净了吗?”
  “今天电视台的记者上门做采访,不要让他们看笑话!”
  
  费琴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完成剩下的家务。
  
  简敬先换上体面的正装。
  她在他的催促下,穿上暗紫色的套裙,对着镜子涂抹口红,露出呆板的笑容。
  口红是红棕色调,非常提气色。
  是简樱去年送给她的母亲节礼物。
  
  半个小时后——
  费琴把采访团队迎进门。
  她配合他们的要求,跟简敬先并肩坐在双人沙发上。
  
  摄影师将所有的灯光打开,紧锣密鼓地调试设备。
  费琴不适应这么明亮的光线,闭上双眼,呼吸混乱。
  设备制造的噪音令她坐立不安,浑身紧绷。
  
  费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男记者游刃有余地活跃气氛,挖掘出版背后的故事。
  平日古板苛刻的丈夫红光满面,高谈阔论。
  
  费琴呆呆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她很快走神,望向书桌后面的书架——
  那里被光明遗漏,融成黑糊糊的一团,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玻璃相框里,装着简樱的照片。
  她每天都要擦拭一遍。
  她每天都要用目光亲吻女儿的脸——
  扎着漂亮头花的简樱、青春期的简樱、初为人母的简樱、温柔又内敛的简樱……
  
  女儿离她越来越远,一年最多回来一次。
  不,前天下午……
  女儿亲口告诉简敬先——“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害怕自己忘记女儿的样子,更害怕自己忘记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
  
  费琴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泪水已经打湿衣襟。
  记者诧异地看向她,打圆场道——
  “看来师母听得很感动,简教授和师母真是伉俪情深啊!”
  
  简敬先责备地瞪了费琴一眼。
  费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擦掉眼泪,不自然地扯动嘴角。
  
  记者顺势展开新话题——
  “简教授,听说师母是您的助理,在您撰写这本书的时候,提供了不少专业支持。”
  “您能跟我们分享一些有意思的细节吗?”
  
  简敬先面色放缓:“专业支持谈不上,她为这本书绘制了一些插图。”
  他拿起样书,随便翻开一页,向记者展示:“插图只是点缀,关键在于内容。”
  “其实,照片展示得更直观,更准确,可出版社的编辑说,还是需要兼顾一定的艺术性。”
  “有时候,为了顺利出版,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男记者附和道:“简教授说得对。”
  他开玩笑似的道:“在这里也提醒读者——”
  “不要因为精美的插图,忽略这么具有实用性的内容,本末倒置,浪费简教授的心血。”
  简敬先含笑点头。
  
  费琴亲耳听着他们一唱一和,贬低她的能力,抹杀她的贡献。
  在过往的三十多年夫妻生活中,类似的事发生过很多次。
  简敬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付出,却不想让她抢走他的风头。
  
   采访进入尾声。
   男记者提及简敬先的私人生活——
   “听说简教授只有一个女儿,她没有陪在你们身边吗?”
  
   简敬先神色自然地道:“我们的身体还算硬朗,暂时不需要女儿的照顾。”
   “年轻人应该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小家,顾好事业和家庭,我们都能理解。”
   他揽住费琴的肩膀,扮演爱妻爱女的好男人:“小琴,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费琴的肩膀像石头一样僵硬。
   她跟简敬先分房六年之久,基本没有肢体接触。
   可他在镜头面前,亲亲热热地搂着她,像是所有的打压、轻视、独裁、掠夺都不存在。
  
   费琴感到说不出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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