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为度#

《以我为度》第四十三章

叶朝亦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暮色将沉未沉，CBD的天际线在灰蓝的天光里拉出冷硬的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抹铅灰色的余晖，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的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裤缝，目光落在东三环川流不息的车河上，却没有焦点。

K1ller的邮件静静躺在加密邮箱里。

上传者的注册邮箱是陌生的，就连关联的手机号都是新开的号，查不到任何有效信息。对方显然做了隔离，披着皮来做这件事。

可惜做得还不够干净。

K1ller花了些功夫，祭出了0day漏洞，劫持了邮箱的验证码，成功登了进去。邮箱日志里躺着几条登录记录，IP是同一个号段，最终被定位在几条街道交叠的区域。那片区域覆盖了几个高档小区组成的别墅区，安静的街道两旁栽满了法国梧桐，初秋时节叶子刚开始泛黄。

那片区域，叶朝亦有印象。

王磊家就在其中。

落地窗映出男人的轮廓。

他今天穿了一件炭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肩线笔挺。窗玻璃上投下的面容有些模糊，唯独那双眼睛清晰沉静，像是平静无澜不可见底的深湖。

这些线索，不足以作为证据，但已经足够了。

他不是法官，不需要在法庭上给人判罪。他是易安的掌舵人，只需要知道谁在船底凿洞，然后决定什么时候把人请下船就好。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分。CBD的楼群次第亮起灯火，像是有人沿着天际线一颗一颗地点亮了珠子。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灯火上，眉头却慢慢锁紧了。

苏楚还不知道这些。

他也完全不打算让她知道。

调查手段的灰色属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而且，他也无意戳破王磊辛苦多年在苏楚面前营造的靠谱大哥形象，如果可以，他愿意为下面人营造一个尽量干净、纯粹的职场环境，即便这个人不是苏楚。

更何况，她倔强、骄傲、要强，把自己的职业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如果他告诉她——“泄密的事是王磊做的手脚，我已经查到了，我会处理”——她会怎样？

他不想去想那个会将两个人推远的结果。

所以，不告诉她，是最好的选择。

男人从窗前转过身，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碾过眉骨时感受到一阵轻微的酸胀。

这几天他一直没有休息好，搞定了这件事，或许可以好好休息两天。

“当当。”

“进。”

王磊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他一贯的温和笑意。

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商务夹克，里面是浅灰的polo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随和又从容。

“叶总，您找我？”

“嗯，坐。”叶朝亦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客座。

王磊坐下来，腿自然地交叠，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放松。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目光在书墙上的某本外文技术专著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笑着等叶朝亦开口。

“磊哥，”叶朝亦没有绕弯子，“鲁西集团，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国资委牵头，三家央企合资，体量不小。一挂牌就冲到了前五十，圈子里都在聊。”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补了一句，“这是块肥肉，但也烫手。那边关系错综复杂，不是谁都能切得进去的。”

“对。”叶朝亦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上，指尖不疾不徐地叩了一下桌面，“鲁西新挂牌就能有这么高的地位，可见是上头发了话的。这么大的集团企业，不只是一个客户的事。我们之前在西部投入不多，这恰好是一个缺口。一个切口，后面跟着的是庞大的西部市场。”

他抬起头看向王磊。

“要开拓西部市场，我考虑了很久。这个人选，你最合适。”

王磊莫名地心里一颤，眼底的笑意微微凝固。

这个时间点，派他去西部，绝对不是要真的委以重任……

“叶总，这是个重任。”年长的男人面上不动声色，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认真地分析利弊，“不过说实话，我现在摊子铺得也不小。穹顶就不说了，还有几个项目都在关键节点上，如果我这个时候走，怕是没有人能接得住啊。”

“再者说，西部那边是新业务，团队要重搭，关系要重跑，没有一年半载根本见不到成效。让我去开荒，是不是……”

是不是发配的意思太明显了？

叶朝亦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慢饮了一口。茶水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漫上来一股烟熏般的甘甜。

杯子被轻轻放回桌面，杯底触到实木的时候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闷响。

“你说得有道理。”叶朝亦抬起头，语气依然很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觉得，当前的工作里，哪些是必须你亲自盯的？哪些可以交接？”

王磊心沉下半寸，这根本不是在讨论去不去的问题。叶朝亦摆明了铁了心要把他流放边远之地。

饶是再好的风度也难笑着接受这一决策，他刚要开口——

“至于穹顶。”叶朝亦的声音从桌面另一端稳稳地传过来，不急不躁。

“与军方的合作，确实重要。上次泄密事件爆出后，军方很重视也很谨慎，如今技术方面也查出了一些信息，后面我会亲自去解释。”

王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查到了什么？查到哪一步了？查到谁了？

叶朝亦没有看他。他正在低头整理袖口的袖扣——银灰色的金属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了半圈，重新扣正。动作专注而平静，对刚才说出口的那句话的分量毫无自觉。

“是吗？那倒是好事。泄密这种事，早查清楚早安心。”声音先于表情一步恢复了正常。王磊顿了顿，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心微微拧起，“不过话说回来，项目文档管理确实需要加强。这次出事也算敲了个警钟。苏楚年轻，有些地方想得不够周全，也是正常的。”

他的声调依旧温和如常，措辞厚道，听不出任何挑剔的意思。

叶朝亦端起茶杯，隔着杯沿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西部那边，新央企挂牌，一切都是新建。新起的项目，每一单金额都在八九位数。你在总部这些年，期权也拿了不少。但说到底，在这个平台上，再往上走的空间很有限。”

他抬眼看向对面，目光稳稳地落在王磊脸上。

“西部不一样。新摊子，你是开创者。做好了，拿到的就不是期权，是股份。”

茶水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下半张脸的表情，唯有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有些事，我觉得没必要闹大。公司要发展，要寻求合作，要开拓市场，要养活这么多员工，桩桩件件都不是易事。你是易安的老人了，这么多年在公司，当得起一句劳苦功高。如今，我已决心要开拓西部市场，你去那边，算再帮我这个忙，需要的人你带走，需要的资源公司配齐。穹顶的事到此为止，后续你都不必再操心，该交接的交接清楚，体体面面挣自己该挣的，公司与你——双赢。”

秒针一格一格跳过，十秒钟，足以让人把所有可能性都重新计算一遍，也足以让人在心里把所有翻脸的选项一一摆出来，再一一否决。

“开拓西部，确实是个机会。叶总这么看重我，我再推辞就不识抬举了。”

“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他语调放轻，找回了自己惯常的节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重新变得松弛而诚恳。“销售和技术这边，有几个跟了我多年的兄弟，能力都不错。我去西部，人生地不熟，那边关系又杂，能不能带两三个人走？有自己人在，做事也方便。”

叶朝亦略微颔首，“可以。人选你列个单子，我让HR配合。”

“那就没问题了。”

王磊站起身，伸出手。

“感谢叶总的信任。西部那边，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握了两秒便松开，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具体方案、资源需求、时间计划，你回去考虑考虑，有想法随时找我。”叶朝亦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简洁干脆，“交接的事同步进行，尽快。”

王磊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锁舌落进锁槽。

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

叶朝亦坐回桌前，垂眼看着屏幕上的事件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右手松松地搭在桌上，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中指侧面的薄茧，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规律，慢慢消化着刚才那场博弈里余留的张力。

他已经赢下这一局。

可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还是如期而至。

苏楚年轻，有些地方想得不够周全。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了几遍，像碾一撮烟丝，碾到最后只剩下一种干燥的、呛人的怒意。

他的小姑娘，确实还不够周全，不够眼明心亮，不够有防备，更加，不够狠。。。

他陷入矛盾之中，因着王磊那句话的提醒，突然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武断地拦下这些事不让苏楚知道，对她而言，到底是好是坏。

沉默许久，他拿起手机，按亮屏幕，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备注奇怪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被接起。对面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K1ller。辛苦你，这些已经够了，后续不需要做什么了。痕迹清理干净，不要留首尾。”

对面简短地应了一声，很快又挂断。

叶朝亦把手机放回桌上，从椅子里站起来，重新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世界已经完全沉入夜色。晚高峰时分，楼下的车河流动速度放缓，尾灯的红光像是一粒一粒黏稠的血珠，被漫长的拥堵拉成长长的珠串。更远的地方，新的建筑工地上还有探照灯亮着，白光刺目，切割着夜的幕布。

他的目光越过车河，看向更远处那片看不清的黑暗。

王磊答应的很干脆，但他却隐隐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被从权力中心抽走的人，换了新场域，手上有了新资源，心里却存着旧账——他会做什么？什么时候做？

而苏楚——

他想起她刚刚发来的消息还没回。

他低头划开手机，看到她半个小时前发来一条“晚上一起下班吗”，估摸着他在忙，隔了十几分钟又发了一条“哦，你先忙吧”，末尾跟了一个飞机耳的小猫咪表情。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打字，又停住了。

直接去找她吧。 http://t.cn/AX7NeT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