嫘祖虽为西陵少族长,承继大位,到底也是女子,蓄着长发,有时心血来潮,便为自己挽了发式。她用姬轩辕的长发练过手,技艺精巧,一道辫子扎得规整。后来捡了缙云,将这战奴的头发养得长了,便也手把手地教缙云如何扎辫,夏时凉快,上了战阵也方便。与他们不同,鬼师是不扎的,他自幼便散着发,嫘祖是眼瞧着巫炤的头发养得过了耳,又过了肩,如丝布般披在身后。她同巫炤说,日日这般散着,你不觉得热吗?巫炤道:不算太热。
巫之堂修习巫术,本就讲究心静,需沉住心性,不为外物所扰。鬼师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心无旁骛,也不介怀这点不便。但嫘祖看他的长发,觉得眼热,姬轩辕有些时日未来西陵了,忙着从父亲手里接过族长之位。他不在,自然无人献出自己的头发,以供嫘祖研究些新式的发式。缙云虽也蓄发,但比之巫炤,到底是差了一筹。心知巫炤的脾性,嫘祖笑道:扎起来倒也无妨,便试试吧。
她取了麻搓的发绳,挽起巫炤的长发,认真地辫起长发。巫炤静坐不动,任嫘祖施为。
巫之堂自然也是有祭司束发扎辫的,以巫炤所知,怀曦便是个中好手,他有兄长,兄长又有一女,那女童同叔叔极为亲近,怀曦不用侍奉巫炤的时候,就陪着侄女玩闹,也为女童将乱糟糟的头发梳成整整齐齐的小辫。巫炤有时准备巫术所用的器具,散发不便,也是由怀曦为他束了发,规整地扎起一绺,又快又好。
嫘祖一边动手,一边说:缙云的编发技艺还是我教的,他学得很快。
巫炤道:他要使剑,须得束发,开阔视野。
嫘祖笑道:一本正经,就不能是为了纳凉?
鬼师实无这样的需要,巫之堂居于西陵地底,本就阴凉,巫炤又修巫术,灵力性寒,便是三伏天也不落一滴汗,与缙云那样身体火热的习武之人相去甚远,闻言也只是点头:也好。
从嫘祖这学了编发技艺的缙云,倒与他人料想里的不同,他只懂如何给自己扎辫,用他人的长发便手拙至极,初学之际,以嫘祖的头发练手,拽下了几根青丝,心里很是愧疚。今次不过是来找嫘祖汇报剑术修习的进展,就被嫘祖扯到巫炤身后,西陵少族长一指那长发,说:缙云,你且来试试。
缙云怔愣当场,手里的剑被嫘祖一把夺过,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根发绳,一把长发。那长发冰凉柔滑,落在缙云的手里,好似一道流水,潺潺地淌过指间。
嫘祖道:让我考校考校,你还会不会扯了别人的头发了。
缙云道:我觉得…不必。
被两个人围在中间的巫炤出声:无妨,缙云,你且试吧。
缙云犹豫片刻,终是试了。他已然将手上的力道放轻,但觉得巫炤的头发实在太滑,在指间窜来窜去地留不住,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扎成,麻绳紧绷绷地系在发尾。他确无经验,看不出自己扎得有些紧,会勒得头皮略疼。嫘祖是看出来了,但巫炤好似对此不置一词,她也弯了眼睛,夸道:甚好,这次没有扯下巫炤的头发。
缙云摩了摩指尖,受了这夸,露出个笑来。
头发是不曾扯下几根,连头带发地斩了却有。缙云有些记不起怀曦是从何而来,又是何时离去的。他带走了鬼师身首分离的尸体,缙云没有拦着,人头落地,纵使鬼师有天大的能耐,也是死透了,不会回魂,祸乱世间。与其曝尸此处,又或是带回轩辕丘,倒不如让怀曦为他寻一处埋骨之地。
缙云坐在石头上,出神片刻,太岁在手边的泥地里插着,上边涸了血痕,那是巫炤的血。起初是热的,一滴一滴地沥下来,时间久了,也与兽血并无不同,干了枯了,印在太岁的剑身上。缙云动了动手指,手里还握着什么,他低头去看,是一攥长发。怀曦为巫炤殓尸,自是什么都收走了,唯独这一攥长发,是缙云执剑斩去,于巫炤的头颅腾飞的刹那,抓住的一缕。
他想起那时被嫘祖瞧着,小心翼翼地为巫炤扎辫,鬼师的长发冰凉柔滑,一如缙云握在手里的此刻,沾了血,也是凉的,但血将发丝粘在一起,便不柔滑了,像一道虬结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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