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豪杰
26-05-21 17:27

小满的风,从弄堂吹到田埂
今天是小满,天色微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潮的、甜软的香,那是栀子花要开了,白兰花也快要上市的前兆。我忽然想起老一辈人常念叨的谚语:“小满大满江河满。”
心里一动,便一个人出了门。
我先往老城厢走去。那一片尚存的、蛛网般纵横交错的弄堂,如今安静了许多。弄堂口再也见不到摇着蒲扇的阿婆和袅袅的青烟了——煤球炉子早已成为往事。我站在斑驳的墙根下,仿佛还能听见从时光深处传来的、玻璃弹珠清脆的撞击声,看见用水门汀画在地上的歪歪扭扭的格子,几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单脚跳着,像一阵轻盈的风。可眼前只有空荡荡的石子路,和几扇紧闭的乌漆木门。
那些都是小时候的小满了。
那时候,小满的魂儿无处不在。弄堂口的老人们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聊着天,煤球炉子里的青烟把湿热揉得柔软而醇厚;竹篮里盛着碧绿生青的蚕豆和新摘的枇杷,金黄润泽,正当熟。古语云“小满枇杷半坡黄”,这份水乡大地恰到好处的馈赠,不早不晚,就在那里等着你。孩子们的世界更是热闹:这边跳房子,那边打弹子,花花绿绿的玻璃珠散落在磨得锃亮的弹格路缝隙里,趴着身子眯眼瞄准,“啪”的一下,清脆的撞击声在逼仄的弄堂里久久回响。大人们忙着“小满动三车”——踏水车、摇丝车、开油车,我们小人则有着自己的“三件套”。待到夕阳把阁楼的老虎窗染成一片金黄,玩得满头大汗时,便能听到自家姆妈那穿云裂石的呼唤。
可现在,这些声响都已沉淀成心底的旧唱片,偶尔拿出来放一放,心里又暖又酸。
走累了,在老虎灶原址的石阶上歇歇脚——老虎灶也早没了,只剩几朵洁白馨香的白兰花还开在斑驳的砖墙边,风一吹,花香和着初夏微湿的空气,让人心里安稳。小满恰逢槐花黄、石榴红,唯有一声渐行渐远的“栀子花、白兰花”的叫卖,如今也只能在回忆里将那时的温柔拉得又长又满。
其实,小满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一种模样。
我索性坐上老半天的地铁,往市郊去。如今的上海,小满的诗意从弄堂深处搬到了更广阔的田野间——那是另一种小满,不似旧日弄堂里的那般喧闹尘俗,却多了几分天地自然的辽阔气息。
搭上地铁,一路往奉贤或是青浦的田野去。这里的风到底和市中心不同,挟着泥土里翻出的青草气,还混杂着一丝丝江南水乡特有的清甜。几场细雨淅淅沥沥地下过,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郊区的水稻田里,刚插下的秧苗正青翠欲滴。古人云“小满不满,干断田坎”,我们上海的水乡人家,心底最是通透,看着河里涨起来的春水,就像看着自家日渐殷实的粮仓,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笃定与欢喜。这份踏实,是高楼大厦里体会不到的。小满未满,时节刚刚好,像极了人生的状态,所有的庄稼都欣欣向荣,一切都充满了盼头。
市区的图书馆和社区中心里,正为孩子们讲述着小满的来历,讲解着麦粒是如何“小得盈满”的。小朋友们做得最多的,是手作“蚕宝宝”。江南水乡素有种桑养蚕的旧俗,小满正是蚕花茂盛的时节。历史上记载,小满为蚕神诞辰,周边乡间曾有“祭蚕神”、“轧蚕花”的旧例。如今,蚕事的痕迹大多退缩到了金山的乡间,或是旧时松江、嘉定的遗风之中。但市中心的人们,依然通过这些趣味的手工,把古老的蚕桑记忆,敬重地捧在手心里。至于那些办公楼下停着的AI疗愈大篷车,则是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为忙碌的白领们奏响了一曲根据“小满”节气特质量身定制的、关于麦浪的音律。古老的节气,在上海总能找到全新的寄托。
若要寻那份最浓烈的旧俗气息,那便非金山朱泾镇莫属了。站在田埂上,那份远古的农忙气息便扑面而来。小满正是“动三车”的好时候,水车、榨油车和缫丝车都在吱呀作响。几十年前,若是听到街上阿婆说某家的小囡“像泥猴子一样在田里摸爬滚打”,那大抵也是因为这片“三车齐动”的土地,燃起了每一代人心中从未熄灭的活力。如今,劳作的工具虽然变了,那份乡土的自在却依然还在。你在朱泾镇附近的村里住上几日,便会发现,最生动的反倒是农家院里那一抹抹时令的翠色。你瞧,有阿姨正在田间采摘枸杞尖,或者采摘艾草做花束放在门口风干驱秽。餐桌上也有了苦瓜、蒲公英、莴笋叶等“苦菜”,因为旧时农谚说“小满食苦,一夏不苦”,大家便依着老规矩,尝一口时令的清凉。这份踏实的生活,没有隆重的仪式,却是在一箪食一瓢饮间,把小满的滋味留了下来。这让我想起范成大描写乡间野趣的那句诗:“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倒是极合适这一份恬静的乡间光景。
最令人欣喜的,莫过于那些正在苏醒的非遗文化。在金山枫泾镇中洪村的中国农民画村里,来自乡间的画家们正用鲜艳的画笔,把农民“收割小麦”的热闹场景画进《二十四节气图》里,告诉人们什么节气种什么、什么时节干什么农活。而在浦东万祥镇,那个传承了百年光阴的手工织带技艺,也在小满推出限定的“麦穗纹”与“流水纹”,把自然的物候凝练成了经纬间的色彩,而年轻人则在这里亲手操作起古法织机,感受质朴的手工带来的治愈。
所以,请别惋惜上海哪里变了。小时候,我们在老弄堂里跳房子、打弹子、听姆妈喊吃饭,那是小满;如今,坐着地铁去郊区看水看田,在图书馆里做一只蚕宝宝,在AI疗愈车里听一段麦浪的音律,那也是小满。从昔日弄堂里阿婆卖枇杷的小得盈满,到如今公园池塘里初露尖角的夏荷,那含蓄而饱满的美,始终都在。小满的本质一直藏在这座城市的血脉里,从未远离。即便那些煤炉的青烟、弹珠的脆响、跳房子的身影都已沉入岁月的河底,小满也从未断绝——它只是换了一副温柔的面容,在田野的麦浪里、在非遗的画作中、在孩子们手作的蚕宝宝身上,年复一年,如约而至。#上海[超话]##小满# http://t.cn/AX6wNTy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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