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5-21 16:12

门前柳
14
  
沈丛朗想着掌柜所说的人命官司,他说得语焉不详,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撞鬼撞得多了,沈丛朗竟下意识地想这是不是有鬼作祟。旋即又想,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鬼?
  在被那只鬼缠上前,沈丛朗从不知,也不信鬼神之说。
  沈丛朗一连数日赶路,还要应对路上不知哪个路口就会出现的鬼,心弦始终紧绷着,一至客舍,坐在椅子上灌了几口茶之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看到鬼出现在客舍中,竟有种麻木的平静。
  沈丛朗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长安的人命官司和他没有关系,他想的是潜逃在外的谢望山。沈丛朗本就是因谢望山才追来的长安。他闭着眼睛思索接下来的行程,鬼有些无聊,问沈丛朗:“阿朗,你想不想知道长安的人命官司是怎么回事?”
  沈丛朗:“不想。”
  “你别叫我阿朗。”
  鬼撇了撇嘴,“不叫阿朗,叫阿丛,阿丛你喜欢吗?”
  “你有字吗?你有字吧,你的字是什么?”
  “沈丛朗,你怎么又不理我?”鬼说,“你猜是人杀的人还是鬼杀的人?”
  鬼倏然靠近沈丛朗,阴冷的寒意也逼近了他,沈丛朗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鬼。这鬼丝毫不见尴尬,朝沈丛朗眨了眨眼睛,坐在他一旁的茶几上,手指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茶杯。
  沈丛朗平静道:“这世上若真有这么多鬼作祟,早该乱套了。”
  鬼笑了,一个粗劣的青瓷茶杯在他苍白的指尖打转,他说:“别人碰上这事儿,或许有可能是人干的,可你撞上了,就有可能是鬼犯案。”
  沈丛朗顿时想起这一路见的鬼,他转头看着鬼,冰冷又笃定地道:“是你搞的鬼。”
  “又冤枉我,”鬼叫屈,“我与你一道来的长安,怎么能几天前就在长安杀人?”
  “真想知道?你求求我,说两句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沈丛朗冷笑一声,“见一只鬼与几只鬼有什么分别?”
  鬼被他的话噎了噎,瞪着沈丛朗,“就说你这人没意思,太没劲了。”
  沈丛朗不言语。
  鬼说:“我要吃烧鸡。”他看着沈丛朗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气急,“你不要酬金,兰如翙可还答应了我要给我上供衣袍,如今我衣袍没了,烧鸡你也不给买!”
  沈丛朗老僧坐定,眼观鼻,鼻观口,只当没听见。
  鬼:“沈丛朗!”他盯着沈丛朗,青年肤白,昏黄的烛火柔和了面容的棱角,眼睫毛浓密如垂落的羽翼,竟让鬼看得愣了一下。突然,沈丛朗睁开眼,直直地看向鬼,目光相撞的瞬间,他听沈丛朗说:“想要?”
  “你求我啊。”他说得平静无波,却让鬼的心无端跳了跳,他回过神,恼怒,又有点儿不自在,转眼却又露出笑意,说,“好阿朗,想要我求你,你早说啊,要求你还不容易吗?”
  鬼一把声音颇具少年气,拖长了调子,撒娇似的,仿佛惯于此道,“阿朗,好阿朗——”
  沈丛朗并不喜欢鬼如此作态,冷冷道:“你先告诉我,我为什么会一再撞鬼?”
  “这个啊……”鬼慢吞吞道,“这个说来就复杂了。”
  沈丛朗:“言简意赅。”
  鬼道:“生人身上有阳气,除了有些八字弱的,像兰如翙,他就是极为招阴邪的体质,不过他身上带的法器给他布了层迷障,让他得以安生活到现在。”
  “而你——”鬼含糊其辞地说,“飞光煞气重,招鬼并不稀奇。”
  沈丛朗看着鬼,冷笑道:“什么煞气重,分明是鬼气重。”
  “飞光跟了我十几年,在你之前,我从未见鬼,在你之后,怪事连连夜不能寐。”
  鬼没想到沈丛朗如此敏锐,兀自笑了一下,说:“我是鬼嘛,兰如翙有一句话说对了,人鬼殊途,和我在一起,阳气与鬼气此消彼长,”他看着沈丛朗,说,“你放心,不会死的。”
  “这就像是开天眼,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沈丛朗气笑了,淡淡道:“我还当谢你?”
  鬼摸了摸鼻尖,说:“沈丛朗,能见别人所不能见的,权当是见世面了。”
  沈丛朗道:“我不需要。”
  鬼眨了眨眼睛,一摊手:“我也没办法。”
  沈丛朗深觉得和这个鬼待久了,他便是想活,也活不长。沈丛朗虽不惮死,却不想因这么个鬼而死——太憋屈。他嘴唇抿得紧,脸色也不好看,突然,目光一转,直直地盯着鬼,道:“你想起你的身份了?”
  鬼一怔,道:“没有。”
  沈丛朗刷的站起身,俯视着坐在几上的鬼,寒声道:“你休要诓我,若是记不起,怎能如此侃侃而谈?”
  鬼被他毫不客气的语气招出了几分恼意,也站直身,道:“我如何知的不消你管,倒是你,分明答应过我却毫无作为,沈丛朗,你当真以为我是什么好脾性好耐性?”
  沈丛朗针锋相对,说:“是你前尘尽忘,给不了我半点线索。天下熙熙攘攘多少人,你姓甚名谁,何年生,何年死,祖籍何地,一无所知!”
  鬼气性也上来,道:“是你无用!”
  沈丛朗冷笑:“那你去寻别人!”
  “沈丛朗!”鬼声音提高,一人一鬼相对而立,针尖对麦芒似的,谁都不肯让半分。
  沈丛朗扬起下颌,道:“你杀了我啊。”
  “你杀了我,你我一拍两散,一了百了!”他说着,一步走近鬼,眼神冷冽,浅淡的瞳孔映不出鬼的身影,却让鬼有一瞬间被烧灼的战栗感。鬼登时恼羞成怒,一股无形之中的力量掐住了沈丛朗的脖子,彼此挨得近,鼻尖紧贴,鬼森然道:“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沈丛朗扯了扯嘴角,轻蔑又无谓,嘴唇动了动,“杀啊——”
  对峙须臾,鬼的眼神愈冷,他垂下眼睛,看着沈丛朗微红的嘴唇,刀也似的人,人不讨喜,话也带刺,唇形却生得极好,一点唇珠可见得柔软。鬼低下头,好像也吻下去,沈丛朗瞳孔颤了颤,当即想后退,却后颈拿在一只冰冷似的铁铸指掌中。
  将吻未吻。
  鬼抬起头朝沈丛朗笑了一下,那股力量松了松,却还拢着沈丛朗的颈子,他道:“杀你——我怎么会杀你,阿朗啊,”他语气温柔缱绻,“咱们相逢便是有缘,你帮我,我帮你,你好我也好,嗯?”
  沈丛朗面无表情地偏过脸,难以忍耐,“离我远点。”
  鬼忧愁地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想跟你生气,可你对萍水相逢的书生都良善有加,对我却不假辞色,我伤心委屈着呢。”
  “我何时受过这种气?”鬼说,“阿朗,你乖点,对我好一点,我也对你好一点。”
  他这话说得暧昧非常,仿佛真是个受不得委屈的少年郎,因他的冷落而不忿,这种藕断丝连的阴冷让沈丛朗更是不寒而栗。他没有说话,脖颈上的手却松了,抓着他的肩膀将沈丛朗按在椅子上。鬼倒了一杯茶递给沈丛朗,沈丛朗看着那杯茶没有动,鬼抬了抬手,半晌,他才接过那杯茶。
  鬼说:“沈丛朗,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依你我的关系,你好好说,问什么我不告诉你?非得给我找不痛快。”鬼哼哼唧唧,催他,“快喝,嘴都起皮了。”
  沈丛朗慢慢抬手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鬼看着那让他恍了一下神的唇,茶水滋润过,显出一种润泽的潮湿柔软。鬼没来由的突然泛起了一阵饥饿感,像是还未曾尝过吞食鬼之前的饥饿,又比之更难以忍耐,胃抽搐,心却在发痒。
  鬼道:“我什么都没有想起。”
  “知道那些,是在古刹吃了那秃驴之后,”鬼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像你我接近久了,你就能见鬼,窥见了另一个世界一样,我也发现了一些此前我不知道的东西。”
  沈丛朗听到这儿,才抬起眼看着鬼,“什么东西?”
  鬼神色有些微妙,道:“食鬼能饱腹,还能让我变得更——强大,我和这些寻常的鬼也有些不同,至于什么不同,我也不明白,也许是我比他们多活了一些年头。”  
  “人死入轮回是天道,可也有天道之外的。一个人,若是死时执念深重,便会徘徊人世,无法入轮回。时间长了,它也会慢慢遗忘生前事,失去意识,沦为孤魂野鬼,或一种……灵?被缚在死地,只知杀人,害人,古刹的和路上见的那些,都是如此。”
  沈丛朗奇怪地看着鬼,道:“你虽不记得生前事,可你——”
  “对,我保有清醒的意识,”鬼道,“我与他们不同,我也不知为什么。”
  鬼轻声道:“也许只有知道我是谁,才能弄明白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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