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中有林》将故事放在90年代末的沈阳,跨度达三十年左右。这几年时兴的东北文学的核心,其实就是写20世纪90年代下岗潮、社会转型及普通人生活境遇。人被系统抛出之后,靠体力劳动、沉默和一点残存的义气活下去的状态。而于和伟饰演的廉加海,就是这种文学形象的直接影像化。
地域性共鸣并非靠口音和地标,而是靠一套共享的身体记忆。片中廉加海的“困”,首先是社会性的:从警察到送煤气罐的工人,一次被冤枉的处分,把他从体制人扔进了日常的底层。其次是家庭的困:女儿眼疾,他倾尽所有想为她“托个底”。还有一个他救过命、却怎么也护不住的女人。三件事叠在一起,刻画出一个被命运层层“困住”的人。
于和伟的影帝级表演将这部片子升华到了动彻人心的高度。他不会把一场情绪固定在某个节点,而是让它流淌在表情的过渡中。比如女儿死后,于和伟和高圆圆在木屋旁对峙,特写捕捉着二人脸部表情的细节变化。于和伟盲眼之下表情微微抽动,将心底极度挣扎与撕裂的痛苦展露无遗。他那充满张力的面部神情,就像是一座压抑已久、正在缓慢喷发的火山,内心的岩浆正在汹涌翻动。
当二十年后仇人寻仇到三亚,于和伟展露出过尽千帆后沉稳自然的表演,但在为了家人、爱人的那一刻,角色骨子里警察的血脉突然觉醒,不顾一切救人。这个角色在生活中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但为了爱,他可以放下仇恨;为了爱人,他甚至可以放下自己。廉加海把所有的痛留给自己,把生路留给了他爱的人。
于和伟向来擅长把角色从剧本里“拔”出来,种进现实。廉加海这个角色尤其如此,他在本片中的演绎毫无设计感的“细节堆砌”,全是活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你只看到一个活着的人经受生活反复考验时,又怎么在被困住之后还留一口气。于和伟把那口气演出来了。他把所有的疼咽下去,把生路和安稳让给在乎的人。这是一种东北式的体面,冷风里硬撑出来的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