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网球就像在Google工作》

之前我说打网球就像在Google工作。我不是开玩笑，它们有非常深刻的共同点。前几个月打网球，上网球课的时候，当年在Google的时候的耳闻目睹，居然就自动浮现在眼前。

共同点1: 崇尚设计模式和教条主义

当年在Google的时候，发现公司里几乎每个人的办公桌书架上都摆着一本《Design Patterns》（设计模式）。大部分Google员工水平非常一般，以为知道点设计模式，就能写出好的代码，却不知道设计模式其实是程序变得复杂臃肿的罪魁祸首。

这很像网球爱好者。跟着教练，学了点固定的姿势，来回对拉，就以为会打网球了。教练教的那些动作规范，不就是“设计模式”吗？比如，要求引拍的时候，拍面要对准身后，击球之后，随挥要拿到左边肩膀上面，甚至敲到背上，等等。

他们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动作规范，都是球以“理想高度”到达“理想击球点”的时候，打出“理想高度”的回球，并且产生上旋，自然会产生的结果。但如果球不是以理想高度到达理想击球点，而是从各种随机的方向和高度来的，或者你不想加上旋，这个标准动作就没法打球了。

比赛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球是“理想球”，所以他们虽然在教练那里练了很久的标准动作，被像木偶一样摆来摆去的，比赛的时候就发现不行了。

设计模式也是这样。当你需要写的程序非常简单，符合某种特定的应用（比如Web应用）的需要时，它会自然出现。但如果你要写一个超出这个范畴的应用，或者写系统级的代码，就会发现用这些设计模式写不出来了，反而变得复杂和臃肿不堪。

共同点2: 崇拜权威

当年在Google的时候，最让我恼火的就是个人崇拜了。几乎是群情激昂地膜拜公司里的各种“大神”。有些人甚至说“我的办公室就在Jeff Dean的正下方脚底下”，以此为豪。

等你开始打网球，就会发现网球圈也是如此。加入了教练的群，就会经常看到他转发各位网球大神的信息。比如，观摩德约科维奇（Djokovic）的正手击球慢动作，各种最新假球赛事的“精彩镜头”之类的。

这种耳濡目染之后，很多人就开始模仿这些大神。有次新认识一个年轻人，最开头一起拉球练习。很快我就发现，他的动作怎么那么像 Nadal（如图）？每次击球他都要把球拍甩到头顶上，球总是被拉得很高，带有很多上旋，速度却很慢。显得非常刻意。

后来我看到一个业余爱好者在YouTube的自拍视频。很嬉皮的样子，反戴着帽子，对着镜头拉球，每次击球都做出这个Nadal经典动作。各种技术却都非常幼稚，发球也发不好。

这些人都不明白，并不是你的动作做得像明星一样，你的球就跟他们打出来的一样。反而适得其反。

后来我开始练习各种旋转，居然发现有时候我击球会自然出现 Nadal 的经典动作。你猜怎么的？那是因为我想打出“侧上旋球”，所以随挥时，球拍因为惯性，就自然跑到头顶上去了。

什么是“侧上旋球”？其实是乒乓球里面有时候会用的旋转。拉上旋的时候加上一点侧旋，这样球会在空中拐一个弯，落在对方球台的瞬间会突然朝旁边弹，导致对手接球失误。Nadal做出这个动作，可能就是加了侧旋。很多业余爱好者不明白他在做什么，每次击球都模仿他的动作，却没有他的那种旋转。

侧上旋球只能在偶尔合适的条件下使用，并不是每个球都能这样打的。因为它失误率高，球速慢，而且这样突然向侧面弹的球，有点经验的人都会接，没有特别大的威力。用在网球上，这个旋转威力就更小，因为网球没有乒乓球那么强的旋转和摩擦力，落在地上也不会有很强的侧面弹跳。

很多人不知道，他们只是模仿Nadal的动作，每次击球都把球拍甩到头顶上，以为别人会觉得他很酷。就像我说的两个业余爱好者那样。

如果你仔细看看1970年代的网球赛，就会发现那个年代的某些选手，偶尔也会做出这种动作。就是因为他们打了侧上旋球。虽然他们用的是老式木质球拍，动作其实几乎一模一样。这个动作根本就不是Nadal的发明，而是自然出现的。

共同点3: 自高自大

在Google工作，很明显的感觉就是，每个人都以自己在Google工作感到自豪，感到高人一等。因为Google高层总是给员工洗脑，并且给大众进行宣传洗脑，制造这种高大上的形象。长期洗脑之后，人们听到Google的名字，就自动认为这是非常高级的工作，你一定要非常聪明，非常厉害才能进Google工作。

当年在Google的时候我就很受不了那种气氛。这么多年以后，我居然还能在其它地方感觉到这种气氛。

在日本的时候，我经常跟一些人打乒乓球。其中一个年轻人是做IT工作的，收入非常低那种开发人员。开头我只告诉他我做类似的事情，没说具体细节。他就挺不把我当回事，以为我是跟他一样的低级码工。每次跟他打球，他都好像觉得应该赢了我，结果总是被我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后来有一天，从美国来了一个年轻人，跟我们一起打球，说话总是显得很自豪的样子。后来他就告诉我他在美国Google工作，来日本待一两个月。我没什么反应，也没告诉他我以前在Google待过，以及我的经历。每每听见他跟日本的朋友介绍自己，总是说“我在美国的一个高科技公司工作……” 看似谦虚，实则傲慢，因为他的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Google气”。等别人问他细节，最后肯定会被迫说出Google的名字，然后等别人来膜拜他。

这样的事情有一天确实发生了。这个美国小年轻跟那个日本IT民工遇上了，那天我也在。打完球一起吃火锅，我本来很不愿意跟那个美国小年轻坐一桌，但由于我先入座了，他自己过来坐在我旁边。吃到一半的时候，美国小年轻当然就自然而然提到他在Google工作。这下子，日本IT民工激动了，惊呼：“哇！你居然是Google的！” 然后，你猜得到他会说哪些话，“哇，进Google很难吧”…… 之类的。

我这么近距离体验到那种气氛，简直像是坐在Google的食堂里，真不是滋味。过了一会，日本IT男就开始问一些技术细节，比如“Google用什么工具管理源代码”之类的低级问题。我想起当年在Google用Perforce的痛苦，就不小心插了一句。我转头问美国小年轻：“我猜Google还是在用Perforce，对吧？” 他点点头，说对。日本IT男有点疑惑，问我你怎么知道的？我只好说“我以前在Google待过”。

这下子好了，日本IT男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你在Google工作过？！…… 这么久了，你居然没告诉过我们！” 我没想到有人会对此做出如此大的反应。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心里想的其实是：我只是跟你们打打球，总不能把陈古八十年的简历都给你看吧？

然后日本IT男朝旁边桌的人喊：“老天！我有一个重大发现！インさん（他们对我的称呼）居然在Google工作过！他居然一直没告诉过我！他跟你们说过吗？！！！” 简直是奔走相告……

我觉得无可奈何。

打网球，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就像人们以在Google工作为豪一样，网球爱好者很多都以为网球是一种“贵族运动”。自己打网球，也不谈水平如何，就觉得了不起了。

在日本的乒乓球俱乐部，有时候会有一些也打网球的人来打乒乓球，我就明显感觉到他们身上有一种“网球气质”，就像在Google待过的人会带着“Google气质”一样。

有次一个欧洲来的年轻人，全身穿着白色运动服，额上系着Federer同款的白色Nike头巾，来打乒乓球。整个人显示出对乒乓球不屑一顾的气势，也不怎么认真打球，接球都随随便便的样子。

后来聊天的时候，我们就问到大家打乒乓球的经历。他说：“其实我不怎么打乒乓球，我主要打网球。” 我就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他说，瑞士。然后我可能回错了一句话，我说Federer不就是瑞士的吗？然后这人就点点头，自豪得不得了了。所以比较显然，他不但以自己打网球自高自大，而且还以自己是费德勒的老乡为豪。

现在看破了这一切，网球和它的明星们，对于我来说，也什么都不算了。

后来还有一个网球爱好者来打乒乓球，好像是葡萄牙人。他打乒乓球的时候用网球的握拍方式打球，总是做出夸张的网球引拍动作，好像拿着网球拍一样。很显然是错误的做法，因为乒乓球的球拍比网球拍轻很多，短很多，根本不需要那么大的引拍动作。但乒乓球需要非常快的反应速度，这样引拍耗费太多时间，会来不及反应。

偶尔这样打，我可能认为这是幽默，但他每次来打乒乓球都是这样，就是自以为了不起了。他认为自己打网球才是正业，是高大上的运动，所以我屈尊来跟你们打乒乓球，要显示出与众不同才对。

国内打网球的人也是类似，以为自己在做很高大上的运动。特别是一些年轻的网球教练，或者水平稍好一点的业余爱好者，很多都是类似。很多人趾高气扬的样子，模仿明星的动作。每次击球之后还故意转转拍子，很酷的样子。

我甚至见过一个女生是这样。有次她和几个其他同学在练习发球，我就在对面练习接发球。当时我技术还不够熟练，我发现她发的球比较快，有点难接。后来我就友好地夸她一句：“你的球发的很好啊，好些我都接不到。” 结果她马上自豪地回答：“你只看到我发球发的好，却不知道我背后练习了多少筐球！”

我还没见过有人这么经不起夸讲的，顿时发现自己犯了错误。我就不该跟她说话。

其实我也背地里自己练发球，也花了很多精力的，我对发球动作有很多的研究。我都从来不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以为只有她自己那么努力。

后来她再次来上课，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教练拍球过来，我们排着队一个个地去击球。我发现她动作显得非常随便，好像觉得自己已经是高手，想怎么打怎么打一样，不在意了。每次击球前后，还像某些职业选手一样转拍子，很酷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的球打得好，人们就会羡慕和看得起她，却没想到在我这里是适得其反的。我再也不跟她说话，不跟她打球。

现在，我的各种水平当然大大超过了这个女生。发球也比她发得好很多，不但动作流畅，成功率高，各种旋转都能有，威力还挺大。我却完全没有她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因为我经历过了，知道这样的人给人的感觉，我不做这样的人。

看到这么多自以为是的业余爱好者和教练的姿态，他们的其中一个特征，就是在击球的间隙转拍子，想显得很酷的样子。偶尔转一下还行，但有些人非常频繁，几乎每次击球都要转拍子，就很刻意了，相当的显眼。所以我也停止了这种不必要的小动作，我极少在打球时转拍子。

如果你看看1970年代的网球赛，就会发现那些优雅的老一辈选手，极少有转拍子的小动作。除了少数时候等着对手发球，稍微摆弄一下拍子，放松心情，击球的前后几乎都不会转拍子。没人想显得很酷。

这种小动作不但可能影响反应速度，而且看起来相当的不优雅，显得自以为是。如果你理解我说的这些，也请避免频繁地转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