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5-20 23:39

阿嬷的岁月,是比下南洋更漫长的苦役

世人总爱悲悯旧时下南洋的人。说他们漂洋过海、风餐露宿,闯惊涛骇浪、受异国欺凌,是旧时代最苦的一群人。可翻看阿嬷的一生我才懂得:当年远走南洋的男人,苦在肉身漂泊;留守故土的阿嬷,苦在一生悬命。 海浪的颠簸终有尽头,而旧制度枷锁下留守妇人的岁月,是无边无际、看不到出路的漫长煎熬。

那个年代,是碾压底层百姓、漠视女性性命的荒唐时代。战乱频仍、土地贫瘠、苛捐杂税层层盘剥,贫瘠的闽南故土养不活一家人。男人尚有唯一的出路:抛下老小、远赴南洋,赌命换一口生机。世人歌颂他们的勇毅,同情他们的流离,却从未有人低头看见:真正被时代彻底牺牲、无路可逃的,是留在家里的阿嬷们。

人们总以为,下南洋是九死一生的赌局,可对阿嬷这般留守妇人而言,故土从不是港湾,是困住一生的牢笼。

下南洋的男人,纵然受尽磨难,前路尚有期许。他们背井离乡,是为了谋生、为了翻盘、为了拼一个未来。风浪再大,熬得过便有转机;日子再苦,脚下尚有来路、前方尚有远方。他们挣脱乡土束缚,闯荡四方,手里握着选择、握着奔头。

但阿嬷没有半点选择。

丈夫扬帆远去的那一刻,旧时代、旧礼教、旧制度的所有重担,瞬间全部压在一个女人肩上。

她留守家中,要孝敬公婆、侍奉长辈,恪守乡俗森严的妇道,守得住名声、守得住家门;要独自抚育年幼孩儿,夜里点灯缝补,白日躬身劳作;更要在无夫可依、无援可求的绝境里,硬生生扛起整个家庭的养家重担。

男人在外,只需扛自己的命;阿嬷在家,要扛一整家人的命。

男人闯南洋,苦在奔波、苦在凶险;阿嬷守故土,苦在日复一日无尽的消耗、无尽的隐忍、无尽的负重。

春种秋收、耕田插秧,粗重农活从不分男女;钱粮赋税、人情红白,大小事务无人分担。荒年要省、灾年要扛、穷年要熬。孩子啼哭她要哄,老人病痛她要管,家里缺口她要补。外人只看见一个妇人安分守家、贤良坚韧,无人看见她日日透支、夜夜难眠。

比肉身劳苦更难熬的,是无边无尽的精神凌迟。

南洋游子虽远在他乡,心中尚有归乡的执念,尚有团圆的期盼。风浪再险,终有靠岸之日。可阿嬷的日子,是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与悬空的命运。海风年年吹,归船迟迟无。她不知丈夫生死,不知归期何年,只能抱着微弱的念想,一年熬一年,青春熬成风霜,青丝熬成白发。

最不公的,是腐朽残酷的旧社会制度,对女性极致的压榨与双标。

那个时代,男人落魄可以出走、可以闯荡、可以谋生、可以试错。世道给了男人所有出路,却封死女人所有退路。

女人被教条死死捆绑:必须孝顺、必须贤淑、必须隐忍、必须顾家,不能怨、不能喊、不能逃、不能垮。

全社会只要求女人无私奉献、终身坚守,却从不给女人依靠、不给女人保障、不给女人选择权。

下南洋的苦难,是短暂的冒险与磨砺,熬过去就有新生;
阿嬷的苦难,是终身的义务、终身的枷锁、终身的苦役,熬着就是一辈子。

那些远赴海外的男人,是时代的漂泊者;而阿嬷和千千万万旧时闽南留守女性,是旧制度的牺牲品。

她们没有做错分毫,一生安分、勤俭、孝亲、育儿、持家。仅仅因为生在那个重男轻女、漠视女性的旧时代,就要被迫承受夫妻离散、孤苦持家、负重一生的命运。

时至今日,我终于读懂阿嬷一生的沉默。

世人皆叹南洋路苦,我只深知:远航的风浪终会停歇,可困住阿嬷一生的旧时代枷锁,从来没有松过一秒。

男人下南洋,是为了活命;
阿嬷守家园,是拿命在撑家。

阿嬷的日子,远比下南洋的男人,更苦、更沉、更难熬。
所有无声的坚守、无尽的劳苦、无解的命运,皆源于那个不公、冰冷、吃人的旧世道。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