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鞠裳
26-05-20 20:50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电灯与遗老

洪弃生,名繻。他与丘逢甲、连横并称台湾的「抗日文学三杰」,然而在大陆的名气却不如后两位响亮。洪弃生对日本可谓深恶痛绝,而其人又颇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可爱。鹿港本是小镇,日本人来后始有电灯,洪弃生遂终身不用电灯,以示不与倭俗同流。他曾写过一组《游台北杂咏十首》,而其八尤有意思,诗说:

「铺飏高会要同登,幕府嵯峨设五层。我到二层偏不上,一场梦境冷如冰。」

第三句「我到二层偏不上」,今人初读,往往觉得莫名,以为是诗人无端使气。然据台湾文献学家林陶村先生考證,鹿港旧时最高的房屋只有两层,日人据台后,始渐有三层以上建筑。洪弃生既痛恨日本,遂连日本人新建之高楼亦拒绝登临,到二楼而止,不肯更上一步。如此之「恨屋及乌」,几乎到了决绝地步,却也因此显出一种古怪而韧拔的气性。

洪弃生还有一些奇怪的书写习惯,其《闻日军搜山感赋》诗云:「乾坤长肃杀,海上战争多。蕃队日鸣炮,山民夜枕戈…」,钟振振教授注「蕃队」为日本侵略军。然我们细读便会发现:洪弃生为何不用较常见的「番队」,偏偏写成「蕃队」呢?

其实「番」「蕃」二字,本就有所区别。清代称「番」,如黄叔璥作《番俗六考》;日本据台后,始改作「蕃」,如日本所编的《蕃社户口》。盖「番」在日语中本是常用字,有「第」之义,「一番」即「第一」。为区别日本本土之「番地」与台湾原住民之「蕃地」,所以便将两字区别开了。因此,日本讨伐原住民的部队,便称「讨蕃队」。若写作「讨番队」,反倒更像清军了。

所以当日军「讨蕃」之时,原住民反不称「蕃人」,而改称「山民」。其妙处正在于,称谓之间其实自有敌我与褒贬。洪弃生将日本人的「讨蕃部队」直接称作「蕃队」,某种意义上乃是说:真正的「蕃人」其实是日本人自己。所以他诗文中又常称日本人为「胡虏」,称其军官为「虏尉」,皆是同样的笔法。

其实相比洪弃生,其子洪炎秋因为考入北大而成为沈尹默、周作人的学生,或许更为大陆读者熟知。洪炎秋在其《晨钟偶译》一文中,曾记载过一则与父亲的旧事:某日他的一群叔伯,见一沦落风尘的女子身世可怜,遂众人凑钱,将其赎出,另置居处,又轮流教她读书识字、吟诗作画。此事本带几分晚清遗民式的风流与理想色彩,不料洪炎秋少年促狭,竟作一诗调侃说:

「合股包娼七老成,呼拳喝酒到三更。诸公亦有新思想,主义公妻竟实行。」

结果自然是被洪弃生痛打一顿。

这件事细想其实极有画面,一边是洪弃生那种遗民式的孤峭与决绝,连电灯、高楼都不肯沾染;另一边却又养出这样一个天赋极高但性格顽劣的儿子。这类轶事,大约比宏大叙事更能见人物真性情,只是如今知道的人已很少了。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