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国家歌剧院近期上演Kirill Serebrennikov版的《费加罗的婚礼》。我上周末去阿姆斯特看了一场,个人觉得可以打7/10分。Serebrennikov是我喜欢的导演,去年在相同地点看过他导的《Boris Godunov》,印象比较深的是他把生活噪音和交响乐很自然的融汇在一起,很有创意。在去火车上,我已经在猜想他和莫扎特这两个创新者碰撞中一起的时候,能擦出什么样的火花来?
莫扎特自己就是一个非常高明的创新者。博马舍原剧本显露在表面的各种冲突,被莫扎特完全用音乐语言内化了。歌剧比起原戏剧,表面上抗争减少,更加生活化,但是艺术化的冲突却更多了。比如其中著名的长段《你想要跳舞,我的小伯爵?》,粗听像是17-18世纪贵族圈流行的小步舞曲,但仔细再一听,它缺乏小步舞曲常见的二拍子超节拍(duple hypermeter)。它的总体节奏(如附点四分音符)和乐句结构(比如sentential structure)其实很少在小步舞曲出现。实际上,这首歌在声学特征上更接近当时平民跳的乡村交谊舞。莫扎特不像博马舍,用台词大声高呼“贵族和平民并没有区别”,他巧妙的用艺术性去抹平费加罗、苏珊娜、伯爵、伯爵夫人的区别。
三个小时看下来,感觉Serebrennikov在声乐效果方面,顺着莫扎特的思路,进一步挖掘和深化。比如让Emily Pogorelc唱苏珊娜。这个歌唱家的高音区很温暖,保留了丰富的低频与中频泛音。当她唱到高音区,通过声道共振峰调节,避免声音过度锐化,使得高频依然有厚度够。这个声音特点其实更靠近女伯爵的声线特点。一般来说,苏珊娜是由花腔女高音(soubrette)来唱,伯爵夫人由抒情女高音(lyric soprano),但是Emily Pogorelc的声音特点让两者更加融合,这艺术效果上,她们更加融为一体,不再是主仆的关系,而是一对聪明,感情细腻的女性同盟。就冲着Emily Pogorelc,这部剧就值得推荐。
剧情设计方面,和其他很多歌剧现代制作一样,Serebrennikov也采用双线、多线剧情。舞台的一半呈现故事的主线,另外一半呈现导演自己想象的故事旁线。比如第一幕费加罗在房间和未婚妻谈论伯爵的时候,舞台的上半部分呈现伯爵的生活。第三幕舞台的上半部分演费加罗认妈,下半部分在演第二幕的延续,从窗口跳出去的切鲁比诺在疗伤…… 这个多线剧情其实在歌剧现代制作非常常见,并没有给我带来很多惊喜。
这部歌剧最大的艺术突破,在我看来,是Serebrennikov的角色二分法。这个设计让我坐在座位上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赞许。Serebrennikov把男仆切鲁比诺设计成了一个纯粹的哑剧演员,在台上疯狂走位、上蹿下跳,而他所有经典的咏叹调,全交给了原本没啥唱段的女仆芭芭丽娜来代唱。这在心理学和结构上实在高明!切鲁比诺可以说是整个《费加罗的婚礼》最有活力的原生态力量,青春期的他见谁爱谁,该剧所有女性角色他都迷恋。当他从演唱中解放出来,他可以尽情的用肢体语言表现那种原始、混乱、“欲望尚未进入理性秩序”的一种原生力量。在台上制造出了极佳的冲击力和喜剧效果。
伯爵也多了一个“外挂”,一个专门替他干脏活的哑巴仆人。剧情里当伯爵需要展现暴力,比如第二幕拿铁棍去强行撬开衣柜捉奸时,伯爵本尊就在旁边优雅地唱莫扎特旋律,体力活仆人代劳的。伯爵因此被剥离了行动力,成为一个只剩发声器官的权力符号。
传统歌剧中,歌唱家的身体和声音通常被认为是同一个人物的统一表达。角色唱什么,身体就属于谁,声音也属于谁。Serebrennikov 打破了这个统一性。他让声音不再是角色内心的自然流露,而变成一种可以转移、可以借用、可以错位的舞台材料。这种处理有一点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效果,观众不再通过“所见即真”,直接相信这个人在表达自己,而是被迫思考“谁在替谁说话?谁的身体在欲望?谁的声音在解释?”,非常高明的设计。
我这次坐在乐团旁边,靠近指挥的位置,音效一流,很多平时唱片听不出来的微弱声部,这次听的一清二楚,爽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