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听:瘦驴》
瞧,这些年把运输饲料的驴饿的,土地公说已经很好了,有些荒草古镇想要瘦驴还不见得能养的起。
驮着麻袋,每天几乎慈善空跑的就是那头驴,几乎认不出它来了。它的屁股没了,那个曾经浑圆饱满、能驮起整个丰收的秋天的屁股去哪儿了,像被谁用水果刀削去了。驴蹄子和屁股越来越紧凑,紧凑节约得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复古的文言文,再勒紧一点就是复刻甲骨文或是眨眼睛发摩斯电码。
不知道瘦驴叫什么名字,也许它根本没有名字。在饲料袋之间,在尘土飞扬的黄风岭的路上,它只是一团移动的颜色。现在这团色彩正在萎缩成无色的记忆。
它走过来了。四只蹄子敲打着地面,发出空洞的声响,像敲在空瓮上。每走一步,脊椎骨的轮廓就在薄皮下滚动一次。它的肋骨排成琴键,风一吹就要发出赞歌。喜欢音乐的它很高兴,只是低着头沉默的走着,驮着那些煞有介事的饲料——玉米、麦麸和豆渣,偶尔还配送整袋的荔枝和桔子。
记得从前这头驴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它的屁股像两座突出的小山丘,走起路来肌肉翻涌,皮毛光滑的能照见人影。它打着响鼻,尾巴甩得比旗杆还直。那时候没有人会盯着它的屁股看,因为它的力气太大,它的存在感太强,强到让人忘记它也有屁股。
现在一切都紧凑了,只剩下养驴人越来越肥的铁屁股,越来越怪,日子越紧,养驴人的屁股反而越来越大,莫不是偷吃了驴肉。再转眼仔细看,这驴蹄子往上就是腿骨,腿骨往上就是胯骨,胯骨往后——还有什么呢?几乎没有了。空隙消失了,缓冲消失了,那些柔软的丰腴的可以慢慢消耗的东西,全部被消耗掉了。剩下的只有一架骨头,勉强保持着驴的形状。
赶驴的人坐在饲料袋上,抽着大烟,从来不用看路。驴认得送货的路,也熟悉卸货的主顾。它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走,把饲料来来回回从东运到西,从南运到北。它运送的饲料喂养了多少两头乌,可是谁来喂养它呢?
蹄子陷在沼泽地里,骨架摇晃着,像枯树在风里抖动。瘦驴的温驯的眼睛里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悲伤——只有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
黄昏前的最后一抹夕阳拉长了驴的影子,那影子看起来倒像是有屁股的,特意映在寺庙的墙上的饱满浑圆的影子的屁股,像一个梦里的谎言。驴看着自己的影子,也许在想,那才是它本来的样子。也许什么都没想。瘦驴大概已经许久不会想象原因了,它把所有思考的力气都省下来,交给了蹄子,交给了固定的路。
在驿站休息的片刻,吃饱喝足方便完事的赶驴人扭头看了一眼瘦驴,拍拍驴脖子说了句什么:赶紧拉,要是拉不动了,就送到河间养老。
瘦驴在古道上继续走,它出生时的屁股消失在了多愁善感的慈眉善目的人间乐园,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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