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茶楼春色

无论潘金莲同志，从二楼窗口抛出何等寂寞的尤物，没有王婆的茶楼，潘金莲就无处引线春心，挑绣欲望针脚，勾起西门领导的桃花之梦。这顿茶钱，白银五十两，贵吗？王婆是谁，千年的投行？

辗转千年，欲望从未褪色。如今的资本市场，旧时王婆那间藏着细腻心思的茶铺，化作了投行深不见光的隐秘角落，依旧缝合着一模一样的人心欲望。它有个光鲜的词牌：Pre‑IPO，而没有中文。

紫光国际向来行事凌厉，只争朝夕。四月中旬，新任投行副总的易江南便带队进驻易家村科技园。易家村的行动力更是令人瞠目，千亩土地上大兴土木，五十栋标准厂房同步动工，四座现代化办公楼已然封顶。南北院墙拔地而起，一面临通衢公路，一接崭新的易家村新社区。入夜后工地灯火连绵，机械轰鸣，一派热火朝天的赶工模样。

让易江南意外的是，昔日不起眼的村办纸箱厂早已脱胎换骨，全新生产设备全部就位，万事俱备，只待一周后开启试生产。新的业务方向，是新冠疫苗与病毒检测试剂的成套包装。这笔项目收购，正是紫光国际一手牵线、全程操盘的手笔。紫光的信念是给予信贷收获资本，攫取暴利，天时地利人和跟我走。

永泰生科是国内顶尖的生物疫苗企业，科研实力稳居行业第一梯队，扎根京都，唯独受限于生产规模，产能迟迟无法扩张。紫光国际早已为其铺好了三年上市辅导的道路，去年四季度完成上市前最后一轮股权募集（Pre-IPO)，股价8元，增发2000万股补齐规模短板；今年一月正式递交科创板上市申请，眼下正等待审核过会。公司上市募资的核心目的，便是扩产。恰逢春节后新冠疫情骤然爆发，市场需求井喷，监管审核一路提速，三轮问询合并为一轮，预计五月中旬便可敲钟上市。易家村的包装厂，正是永泰生科选定的核心扩产收购标的。

这是紫光国际联合银行全力攻坚的成果，也是易家村科技园落地的第一个重磅项目。事态紧迫，仓城市上下倾尽全力推进，甚至从省里抽调杭州高新区副主任前来挂职，专司加速科技园建设。

易江南此番前来，一来督促项目尽快落地投产，二来紧盯产品质量、企业治理与财务规范达标。一家从未接触过上市标准的乡镇企业，要一步对齐上市公司的严苛规范，本就是天方夜谭。

可奇迹偏偏在此上演。一周后工厂顺利试产，成品经永泰生科验收全部合格，下一步，便是全速达产。

都说易家村这位投行“新裁缝”，针脚精妙，冠绝天下。此次收购作价五千万，原纸箱厂出让70%股权，老股东们直接拿到了原始股本十倍的收益。永泰生科用比自己投资扩建少一半的资金达到了扩产规模。双赢啦？岂止！

秘密胜出的藏在台面之下：Pre‑IPO环节里的五百万股权，悄无声息流入了迷雾笼罩的特定理财渠道，曲径通幽，其中5%被白手套拿走了。易江南心知此事落听，小息片刻，赶下一场。

易家村上手项目三个，亟待易江南充当中介，对接供需双方。做投行，就得有孙悟空拔毛七十二变的本事，才能周旋于瞬息万变的资本博弈。可他心里清楚，世上没有完美的原始项目。一桩资本交易能否最终落地，从来不止依靠投行的操盘手段、企业自身的执行力与硬核科技实力，更关键的，是看不见摸不着、却贯穿始终的形而上的人脉。

永泰生科这盘名为春宵针脚的局，被紫光国际一针一线绣得滴水不漏，针脚细密无痕，恰好严丝合缝接住了台面上下所有人的欲望。这般天衣无缝的运作，既是可遇不可求的运气，更是天时、地利、人和层层堆叠的必然。

所谓天时，是席卷市场的疫情红利，检测试剂、疫苗配套的风口骤起，资本闻风而动；地利，便是盘根错节的易家村，一方乡土织就一张人情与资源交织的密网；至于人和，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幽深复杂。

易家村的人素来肯熬、敢拼，没日没夜的赶工与周旋，这是最底层的基石。背后还有紫光银行甩出的百亿信贷托底兜底，资金活水源源不断；更巧的是，紫光国际本身就是永泰生科上市项目的保荐投行，左手放贷、右手承销，权责与利益拧成一股绳，各方人手顺势嵌套，彼此借力、相互益彰。

可这盘局真正的动力源，从来不是风口，也不是人情，而是藏在幕后的Pre‑IPO。

那500万股、8元成本，占比四分之一的原始筹码，没有明火执仗的抢筹，没有轰轰烈烈的交易，被层层理财通道、嵌套的资管结构悄无声息地消融、归集、转移。一笔笔细碎的资金，顺着合规包装的脉络汇入禅房，禅房花木深，曲径通幽处。

春宵一刻，细密的针脚，所有利益都悄悄缝进了这场即将上市的盛宴里。永泰生科上市后最高258元，兑现了30倍的茶楼春色。此为后话，慢慢嚼，一定会越嚼越有滋味。

第二个活，就是白垩纪要上市，也是扩产，最硬的关系把他们说来看看。但是，那是高科技顶尖的东西，让人望而却步。可是，紫光国际董事长李子庆偏偏铁了心，非要霸王硬上弓，硬生生要啃下这块硬骨头。旁人都不解，李子庆到底在赌什么？

答案藏在当下举国博弈的风口上——国内两家顶尖芯片企业即将叩响上市大门，恰恰是太平洋彼岸技术封锁最严苛的赛道，也是科技突围最核心的战场。

一家是寒武纪，专攻AI芯片设计，路线对标英伟达GPU，技术逻辑同源，虽与国际顶尖水平存在代差，却是国内AI芯片领域实打实的技术龙头。只是业绩难堪，上一年营收仅1.4亿，亏损却高达4.5亿。即便经营惨淡，寒武纪的Pre‑IPO阶段依旧众星捧月，头部资本扎堆抢筹，几乎没有留给普通金融机构的入局空间，紫光国际连挤进去分一杯羹的机会都没有。

另一家便是白垩纪，深耕存储芯片，手握七纳米高制式工艺，一路闯关过坎，九九八十一难，堪堪走过一半。

西方在高端芯片、半导体材料上层层卡脖子，科技兴国的破局点，恰恰就在这些被封锁的领域。国家自上而下牵头布局，海量资金注入，全球抢夺顶尖人才，一副背水一战、拼死突围的架势。嗅觉敏锐、政治站位靠前的机构与决策者，无不对这两家企业寄予厚望。

相较寒武纪爆亏的业绩，白垩纪业绩勉强打平，成了一众金融机构争抢的香饽饽。紫光国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拿下次级副主承销商的资格，那到手的Pre-IPO的份额还是为形而上代持配额。最后，靠着蒋莉莉从中斡旋，溢价一倍，才拿下半数额度。这一局里，易江南不过是跟着跑腿打杂，一身投行的精巧算计、周旋博弈的针线活，没有半点施展余地。

白垩纪杭州分公司此番前来，名义上是考察场地、洽谈合作，姿态里却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傲慢。闲谈之间，易江南敏锐捕捉到一条关键信息：白垩纪已经洽谈一座碳化硅材料厂。传统纯硅片的摩尔定律早已逼近物理极限，下一代半导体核心材料，碳化硅已是大势所趋。

趁着白垩纪一行人即将返程，易江南不动声色定下约定，半年之后再邀他们重回此地细看。

他心里早有盘算，先学习后夺爱。南边有家浙南光电，手握省内资源。他可以借着省级渠道牵线搭桥，派人去学习，正好对接碳化硅材料的布局。好在白垩纪上市节奏比寒武纪慢上半拍，大概率年底至明年初才会启动，届时复刻永安生科的资本故事，依旧大有可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新项目即将落地。是杭州对接时那位副主任引荐的企业，主营大型空调设备，核心电机技术国内顶尖。企业上市募资的核心用途，是布局人形机器人的电机与传动系统，这项核心业务在上市前严格保密。混迹投行多年的易江南再清楚不过，赛道暴利的本质，从来都是赛道转型、业务变身的预期差。

这个项目眼下尚需打磨，所属传统行业关注度低，几乎没有同行争抢，稳稳是紫光国际的囊中之物。既然已是盘中菜，便要精心调味，做成大菜。易江南早已酝酿出一套宏大布局，只等对方来人，再慢慢推敲切磋。

2020年的春天，疫情阴霾笼罩全国，资本市场暗流涌动。三个重点项目里，永安生科基本落定，另外两个尚需时间打磨，白垩纪项目依旧悬而未决。整体来看，易江南交出的答卷已算亮眼。

可他始终记着易家村压在肩头的潜在任务：四年内落地十家对接资本市场的企业，其中最好能培育两家独立上市主体，或是收购两家具备上市潜质的标的。前路漫漫，招商落地、政策对接，还需要省里打通北京层面的人脉资源，借力多方。

顺着国家科技产业规划的脉络，易江南在心里细细筛选布局赛道。以他多年投行的毒辣眼光判断，算力公司会是当下短平快、见效最快的突破口。

说起易家村的事，远比纸面规划更棘手。眼下这里还只有成片崭新却空荡荡的厂房与办公楼，一切都只是框架，没有产业、没有企业、没有现金流。按照现行监管逻辑与上市规则，十家企业正常运营后，光是上市辅导期就要整整三年，即便只完成最低目标——培育两家独立上市公司，难度依旧巨大。

他心里唯一的底气，来自全面推行的注册制。只要技术硬、赛道贴合国家战略，利润不再是硬性枷锁。寒武纪亏损上市的先例一出，整个投行圈都为之振奋，PE行业更是近乎疯狂。圈内人心照不宣：项目做得好坏不再是死门槛，只要踩中科技风口，无论盈亏都能溢价退出，套利空间被彻底打开，资本的日子反倒越来越好混。他们都迫切等待开门之日，那才是茶楼的春色风景。

结束内地项目奔波，易江南回到香港紫光国际本部，第一时间找到金芝麻基金经理，开门见山：易家村的项目正式启动了，该进场布局了。

一周之后，专为对接易家村科技园定制的金芝麻理财产品火速落地，分三期发行：一期、二期各15亿，三期20亿。所有产品的后端设计、底层投向、资本运作路径，都必须上报董事长，由他亲自审阅。这是整个资本大局里最核的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