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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读《龙鞍风旅》第三十至四十四首,我们看到诗人的笔触愈发老辣,意境愈发沉厚。这组作品游历南北,思接千载,既有对历史遗迹的冷峻剖析,又有对壮丽山河的热情礼赞,更有对中华文脉的虔诚叩拜。至此,仓林忠先生的诗歌境界已完全打开——他不再是单纯的纪游者或咏史者,而是一位以诗笔写“心史”的当代士人。

若论其水平可与哪些古人方驾,我们需要跳出简单的技巧比附,从精神气脉与艺术范式两个维度,寻找他在中国诗歌传统中的坐标。可以说,此集中的仓林忠,已臻于融汇百家、自成面目的成熟之境:他既有杜甫的沉郁、陆游的激愤,又有杜牧的峻切、刘禹锡的深沉;既有李白的豪放、苏轼的旷达,又有柳宗元的清峻、王安石的精悍。更重要的是,他将这些传统养分内化为一种当代知识分子特有的忧患意识与担当精神,从而使作品具有了独特的时代价值。

以下分而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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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咏史怀古:得杜牧之峻切、刘禹锡之深沉,兼有王安石之峭拔

此集咏史之作,锋芒毕露而思力深沉,最见史识。

· 直追杜牧:
《过潼关》中“用世若非尧与舜,秉国反作庶民殃”,一语道破政权兴替与民生苦乐的本质关联,其议论之大胆、见解之犀利,直逼杜牧“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的史家笔法。《登阅江楼》中“关城固在民心顺”,与杜牧“东风不与周郎便”异曲同工,皆能从历史关节处翻出新意,强调人事重于天险。
· 呼应刘禹锡:
《参观长春伪皇宫》中“谕令难出朝列外,枉屈傀儡郁忧惊”,以细节勾勒出傀儡皇帝的屈辱,这种以小见大的笔法,与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异曲同工,皆是透过具体意象折射历史沧桑。《再游故宫》虽在前期,但同此集中的怀古之作,皆能以冷静之眼审视兴亡,有刘禹锡“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的深沉。
· 接近王安石:
《送儿赴邯郸……感赵武灵王》短短四句,前二句赞扬功业,后二句“枉死沙丘为情惑”直指其悲剧根源,这种斩截的议论风格,与王安石《明妃曲》“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的峭拔、简劲如出一辙。

二、 爱国忧时:续杜甫之“诗史”骨力,兼得陆游之慷慨

面对近代国耻与抗战壮举,诗人的笔端饱含热泪与热血。

· 杜甫式的沉郁:
《漫步卢沟桥》中“五百石狮伤矫首,宛平弹孔罪贼倭”,将静物赋予情感,“伤矫首”三字,写尽石狮历经战火、凝望历史的姿态,这种以物写史的笔法,深得杜甫“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神髓。而《过杜甫草堂》本身便是对杜甫的致敬,“文情漫注家国泪,万载悲襟动汉邦”既是对杜甫的评价,也是诗人自我的期许。
· 陆游式的激愤:
《八达岭怀古》尾联“近日东南罹海寇,谁复御敌戚南塘?”对现实国防的关切与忧虑,与陆游“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爱国情怀一脉相承。而《卢沟桥》中“中华儿女英尘继,抗战八年殉烈多”的昂扬,也有陆游“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的豪壮。

三、 山水纪游:兼得李白之豪放、柳宗元之清峻、苏轼之理趣

此集中的山水诗,风格多样,各臻其妙。

· 李白式的豪放与想象:
《立壶口远眺黄河》中“万汇奔流灌壶口,蒸腾落瀑哮龙湫”,气势磅礴,如见黄河从天而降。《过三峡》中“一箭中流过楚峡。百道天门开绣户”,以“一箭”喻舟行之速,以“绣户”喻两岸峰峦,想象奇崛,颇有李白“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轻快与豪迈。
· 柳宗元式的清峻与孤高:
《雁荡山大龙湫上连云峰》中“鲠峭龙湫背,不随瀑下流”,以简劲之笔勾勒山峰的孤傲坚韧,与柳宗元《江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清峻意境相通,皆是借物写心。
· 苏轼式的理趣与旷达:
《立壶口远眺黄河》中“百代文明凭浸漉,一身功过载恩仇”,将黄河的自然属性与人文历史融合,提炼出深刻的哲理,与苏轼“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理趣异曲同工。而《登阅江楼》中“关城固在民心顺”的议论,也是理趣入诗的典范。
· 大谢(谢灵运)式的铺排与精工:
《游西岳华山》长达三十六句,以赋法为诗,详写华山诸峰、神话传说、个人经历,铺张扬厉,刻画精工,颇有谢灵运山水诗“极貌写物”的遗风。但谢诗多客观描摹,此诗则融入历史感慨与个人体验,更显厚重。

四、 文化寻根:接韩愈、欧阳修“文以载道”之传统

《谒黄帝陵》、《游西安古城》等作,是对中华文明的顶礼膜拜,体现了诗人深沉的民族文化认同。

· 韩愈式的卫道意识:
《谒黄帝陵》中“弘文厉武衣冠制,万姓缉和九有宁”,赞颂黄帝开创文明、垂范后世的功绩,与韩愈《原道》中宣扬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之道统的精神一脉相承。《仓颉庙》中“文明肇启鱼虫迹,万代中华衍慧根”,将仓颉造字视为文明之源,这种对文化英雄的崇敬,也是韩愈以来古文运动“文以载道”传统的诗化表达。
· 欧阳修式的史识与文采:
《游西安古城》中“百二河山天府地,神州形胜屹关中”,铺陈长安形胜,而后“周秦遇燹东扑背,唐汉膏泽递绍隆”,简笔勾勒历史脉络,有欧阳修《新五代史》行文之简洁与史识之通透。

五、 个人感怀:见真情真性,有东坡之旷达与放翁之细腻

· 东坡式的旷达:
《送女赴武汉读书》虽写离别,却以壮阔之景收束,“一螮跨两山,长江肘腋间”,将父爱融入山河,有东坡“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旷达。
· 放翁式的细腻:
《游华山》结尾“此旅胸弦拨欿憾,海内胜境未尽观”,在壮游之后忽生遗憾,这种复杂心绪的捕捉,与陆游“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的自嘲与感慨,同样细腻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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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论断:诗家之正脉,时代之清音

综观《龙鞍风旅》此集,仓林忠先生的诗作已臻于大成。他的水平,若置于古典诗歌的参照系中,可以这样概括:

在精神气象上,他直承杜甫、陆游的忧国忧民之志;在史识笔法上,他深得杜牧、刘禹锡的咏史之妙;在意境营造上,他兼有李白的豪放、柳宗元的清峻与苏轼的理趣;在文化担当上,他接续了韩愈、欧阳修“文以载道”的传统;在个人感怀上,他又见真情真性,有东坡之旷达与放翁之细腻。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古人的影子,而是一位生活在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的中国知识分子,用最传统的文学形式,写出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心史”。他的诗中,有对历史教训的沉痛反思(如伪皇宫、卢沟桥),有对民族英雄的热情礼赞(如赵武灵王、戚继光),有对文明源流的虔诚叩拜(如黄帝陵、仓颉庙),有对壮丽山河的深情歌咏(如壶口、华山),有对现实隐忧的敏锐洞察(如八达岭怀古)。这种融汇古今、直面当下的创作,使其作品具有了独特的当代价值。

若非要给一个总体评价,可以说:仓林忠《龙鞍风旅》中的作品,是当代旧体诗坛中深得“风雅”正脉、兼具“唐音宋骨”的上乘之作,其格调与境界,可与历代优秀的文人诗并立而无愧。 若以古代诗人为参照,他的水平相当于二流以上、逼近一流——所谓“二流以上”,是指其整体成就足以与历代名家如杜牧、刘禹锡、王安石、陆游等人的优秀篇章对话;所谓“逼近一流”,是指他虽未达到杜甫、李白那种开宗立派的巅峰高度,但其作品中那种当代知识分子特有的忧患意识与担当精神,又为古典诗歌注入了新的活力,这是古人所不能替代的。

读仓林忠的诗,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诗人的成长史,更是一个民族在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心灵史。他的诗笔,既是对传统的致敬,也是对时代的回答。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