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责任的KinoMachine
26-05-20 03:59

人们为什么喜欢新海诚?只有当镜头对准男主时一再失焦,只有经历三次景别切换,只有女主瞳孔中的高光闪烁,只有她在被叫住的一瞬间身体微微一倾,再配上慢镜头、加中割,人们明白:哦,女主春心动了。对于已经习惯了一个镜头便足以讲完全部事情的“经济演出”的观众来说,这当然只能是一种痛苦。

相比之下,相米慎二的电影之所以令人战栗,恰恰不在于这种标注式的情绪提示,而在于电影本身完全不经济的、庞大而不可收束的溢出。《小便骑士》和《台风俱乐部》一看便知。比如《小便骑士》开头那个连续换了三台升降机的长镜头,它并不是为了“更有效率”地叙事,而是把世界本身拖入一种过剩的运动之中。

所谓经济或不经济,和成本并没有根本关系,而首先和叙事有关。一个镜头是否增加了理解故事的困难,是否能够被叙事省略,是否能以最简洁的方式产生几个镜头才能达到的效果,这些才是问题所在。它也不只是“用一个镜头”还是“切成几个镜头”的问题,而是镜头在叙事链条中究竟发挥怎样的作用:它是否清楚,是否必要,是否让因果关系流动起来;或者反过来,是否让因果关系迟滞、混浊、膨胀。

经济的美,在于一部电影能够通过因果的连锁叙事,建立起坚固、连续、流动而生动的运动。它排除无聊,使每个镜头都产生功能性的美感。某个构图在剪辑与叙事的连锁中,准确回应此前的种种情境,并在某一刻成为决定性的形象。

但经济也有其丑陋。当这种连锁变成一种官僚式的程序,镜头只是机械地履行交代、推进、确认、煽情的职能时,电影反而会变成无聊至极的东西。

而不经济的美,则在于重新引入过剩,甚至重新引入无聊本身,并让这种过剩以压倒性的感觉转化为一种倒错的快乐。用滨口龙介的话来说,那便是过剩所造成的因果链的弛缓与浑浊。

“无聊”是摄像机拍摄到、而人的眼睛通常会自动排除的世界事实。特写的连锁,正是将这种“无聊”削除掉的因果连锁,也就是叙事功能本身。相米电影中,由摄像机与人物之间的“距离”所产生的某种“脸盲性”,则意味着因果连锁,也就是叙事功能的失败。它把原本被排除出去的“无聊”重新包括进来。

与无聊搏斗,正是《小便骑士》和《台风俱乐部》的主题。“距离”的空白会引发无聊;而电影又在这空白之中引入过剩的、无偿的记号——台风、雨、身体、噪音、集体的骚动。它们仍然是无聊,却又正是为了排除无聊而被召唤出来。相米的电影让世界的过剩压垮叙事。

可以参考滨口龙介的文章《若有若无 相米慎二的疑问》:http://t.cn/A6Oi0XnQ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