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客的搬家

昨天下午我接了一个电话，是我们一个租客老太太打来的。那是一对老夫妇，住在我们一栋多家庭住宅的一楼，差不多住了两年半了。去年其实就已经从年租改成月租了，因为当时老爷子生病以后不能开车，老太太自己也在做手术，他们说没法再做一年的 commitment，可能随时会搬走。所以昨天这个电话，其实就是正式 notice。她说自己现在癌症在做化疗，身体越来越虚弱，老头身体也不好。然后儿子正在家里做加建，准备七月底搬过去一起住。但她电话里最关心的，不是押金，也不是搬家。是墙上的钉子眼怎么补。她特别认真地问我：

"是用 patch 吗？"
"还是重新刷一下？"
"用 brush 还是 roller 颜色会比较一致？"

我跟她说，这些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自己处理就行，不会从押金里扣。搬家时间也不用卡死，准备好了告诉我们就行，最后几天需要多一点时间也没关系。我说，比起这些租客转换期的小钱，我们更关心你们的健康，唯愿一切平安顺利。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她在哭，她说我们是她遇到最好的房东，她提及今年1月的故事，当时老太太打电话来说，她刚做完手术，所以有两周不能弯腰，问能不能让铲雪的团队帮她把车挖出来；我说不用担心，如果他们不做，我们去给你挖车；于是某个大雪天，老太太打电话来，说今天儿子会来，不需要我们帮着扫雪挖车，我说，我们已经专程赶去干完了，往窗户外看看就知道了。

电话的后面，我也陪她哽咽了几句。挂了电话以后我坐了一会儿。从去年10月到现在的半年多我们 turnover 其实挺高的。在将近三十户租客里面，差不多有七八户都换或正在换人。这个数字放在前几年平均也就两三户。

每一户搬家的背后都是一户人家的人生在动。我曾经想要记录下每一次租客转换，可惜本职工作忙的都记录不过来了，最多的时候我没有什么太大感觉地按照正常生意进行，直到有这个触动心弦的瞬间，所以再闲聊一下许多换租租客的情况。

去年十月那对巴西夫妇——这一户我之前写过一篇详细的（http://t.cn/AXbzXggp）——是为了顶级学区租进来的。十月初突然来电不续约，几天后再来电，说明天的飞机就要走了。第二天我去看房，屋子干净反常，连冰箱都擦过。

后来我从他们的工作信息和这一年的新闻线索拼出他们可能的处境：小工厂、同乡工人、移民政策、关税战、巴西左派政府和华盛顿的对立、身份问题。

宏观政策这种东西，平时新闻里读到就过去了。但你做房东，它会以"某户租客明天就要走"的方式落到你面前。还没来得及感概，一对小年轻欢天喜地地住进来，要开始人生新的篇章。

再早一点，两年多前，还有一户。他在我们一套小公寓里住了两年多。这两年多里，他搬进来、结婚、生孩子——一段人生最稠密的时期都发生在这套公寓里。然后是 H1B 工作没了，签证保不住，他打电话给我说要搬出去先跟哥哥住，准备回国。带着刚成家的妻子和很小的孩子。

那个电话我当时的反应是："没问题，你哪天搬出去告诉我，我当天把押金退给你。"房子很快就再租掉了。我以为这就是结束。

前几天他突然又联系我。第一句话是——
"I am back to USA."

他回国了两年，现在带着孩子又回美国了，在别州找到了工作。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 previous landlord reference。我说当然愿意。

两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是带着新婚妻子和小孩仓促回国的，那种辛酸我现在回想起来还很具体。但他能回来找我做 reference，说明那段租住关系在他人生记录里是值得被引用的一段。怎么送一个人走，有时候比怎么收他进来更重要。

今年还有两兄弟买房了。他们在这栋楼里住了 18 年。我们只接手了 4 年。也就是说，他们租在这里的时间是我们做他们房东时间的四倍多。哥哥去年结婚之后开始认真攒首付。结婚是动力。然后这一两年房价从高点回落了一些，工资也涨了一些，他们终于凑出了首付。我的很多白领租客们都是觉得租房只是一个短暂的选项，应该会很快买房；但过去几年的高房价高利率又让绝大多数人是观望的。

今年真的有人下手了。我心里其实挺替他们高兴的。一户人家租住了 18 年，然后买了自己的房子搬走；另外一对小年轻也是上周刚过户，这两周在搬家；这些信息是房东能听到的最好的离开理由之一。

还有几户也走了。

一户要结婚搬出去住。
两户找到了更好的工作。
一户嫌通勤远，搬近了一点。

这些都是好消息。每次签 notice 的时候我都会替他们高兴，虽然又要花时间清理房子，重新招租，筛申请。但是我们当然不是希望租客一直不动，我们希望他们因为更好的人生离开。

但并不是没有让人有些难过的离开或者准离开，比如开头的老夫妻；还有一户挣扎的租客。

一位韩国租客，失业大半年了，一直在面试。这几个月他靠麻州的 RAFT 项目顶住房租——州里针对临时困难家庭的住房援助计划。我收到的房租金额没变，只是来源换了。

他续 RAFT 需要我们配合申请，我们都尽快配合。这件事既是生意——申请了我们才能继续收到房租；也不完全是生意——我们其实希望他下个月不需要再续，而能够早日重新在经济上站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