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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你们在这里守着他,夜里再给他换一次药,如果他醒了——”
“他醒了!”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两张凑得很近的脸。
那是两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现在看来,和从前相比,除去衣着打扮不同,周通和李春桃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季苍南的视线越过他们,看向那个二十出头的女人。
那是他师父陈守朴的孙女,也是如今的陈家家主。师父过世后,这还是他头一回和陈禾见面。
季苍南收回视线,抬起右手。
掌心里空荡荡的。
“在那里。”陈禾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头。
季苍南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去,那件红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他的枕边,上面放着那半截玉簪。
他抬起手,慢慢地摸了摸那件红袍。
“你的枪伤已经处理过了。”陈禾对他道,“但你伤得有些重,还得再静养一段时间。”
提起这个,陈禾是有些愧疚的。陈守朴过世后,陈家虽然不参与灵管局的高层会议,但她一直暗中关注着李崇元的动向。
可她到底还是晚到了一步。
脑中凌乱的碎片渐渐拼合,季苍南没费什么功夫就理清了思绪。陈守朴、陈禾,他们是陈知元的后代。陈守朴当年把他从孤儿院领回家中,恐怕也是早有安排。
“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他从床上坐起来,刚起身,眼前便是一阵发黑。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继续道:“告诉我,前世那个我,所经历的一切。”
见他什么都知道了,陈禾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该从何处说起。
“你与他,情劫难解。祖父觉得,假如让你知道了真相,你一定会不管不顾,不计后果,连命都不要了。”她看着季苍南,轻轻地叹了口气,“就像现在这样。”
季苍南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
莫问缘由,听命行事。有些因果,知道了便是劫数。
陈禾低声继续道:“当年你自尽之后,那先祁人的残魂彻底发了狂,李衍尘奈何不了他,只好将你的尸骨和他的遗物一起封印了起来。那先祁人记不起生前的一切,遗物还被镇魂司掌握在手中,便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威胁。可那封印只能持续一千年。也正是因为封印松动,你才得以投胎转世,祖父将你带回来,发现你是纯阳之体,他想着,这样的你是有能力将那先祁人送入轮回的。”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一点声音:“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们瞒着你。可说到底,转世投胎才是他唯一的归宿。他自幼被人囚禁,后来又以身祭天,还险些魂飞魄散,也许,不记得生前的一切,对他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季苍南又看向那件红袍。
当年果然不是错觉,他真的把柳月空散于天地之间的魂魄召回了一缕。只可惜那缕残魂太过虚弱,虚弱到连完整的意识都没有,只剩一点本能。
他想起柳月空在锦绣花苑给他制造出的镜中幻象。也许柳月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不全是他用灵力捏造出来的幻象,那里面有他自己的记忆。
季苍南闭了闭眼。
所以,他自尽之时,柳月空就在他的身边。
他没有完整的意识,却痛苦得足以将阴阳撕裂。
季苍南看了眼枕边的红袍和断簪,对三人道:“这些,帮我收好,不要再落到别人手里。”
说完,他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起身下了床。
“你去哪儿?”周通紧张地问。
“外套借我。”季苍南对他招了下手,又看向陈禾,“车也借我开一下。”
陈禾皱了皱眉:“你这样怎么开车?”
季苍南直接把周通的皮夹克扒了下来:“有辅助驾驶。”
他整整昏迷了三天,这番举动和疯了没有区别,陈禾严肃道:“天大地大,人鬼殊途,他现在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你这是白费工夫。”
“我能找到他。”季苍南却很笃定,“这次,我能找到他。”
“我这里很安全,理事长他们不知道我的住处,你至少把伤养好再——”
“我必须找到他。”
季苍南却不让她再说下去了。
车子开到了盘山公路的尽头。
季苍南熄了火,推门下车。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令他打了个寒噤。
车只能开到这里,接下来的路只能徒步前行。他感觉不到柳月空的存在,但他知道没错,就在前面。
他缓了口气,抬脚往上走。
这是座鲜有人至的野山,枯草很密,几乎没过了小腿。左肩的伤口在一路疾驰中又裂开了,疼出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但他没心思管这些,只是埋头一步步往山上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停下来,环顾四周。
依旧没有感觉到柳月空的存在。
也许是柳月空掩藏了自己的阴气,又或者是他根本不在这里。
季苍南突然没那么笃定了。
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在枯草里摸索了一会,心猛地沉了沉。
他把摸到的那东西捡了起来,嘴角扯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什么时候发现的。
也是,这小狐狸的道行远在他之上,发现这条银链附着追踪术法似乎也并不奇怪。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条被遗弃在这里的柳叶银链妥帖地收进口袋,起身继续往前走。
从这里开始,山势变得更加陡峭,几乎是垂直向上的岩石坡。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用手撑着一块石头,借力往上爬。
“你不是说,如果那姓陆的真的负了你,你是不会放过他的。”他对着空气开了口,“现在他就在这里,你可以出来收拾他了。”
不出意料,没有人回应。
但季苍南已经习惯了。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是我不对,我回来得太晚了。我让你等了太久,让你等了……”他顿了一下,低声道,“一千年。”
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他的短发向后翻飞,他眯了眯眼,喘着粗气继续往上爬:“可是,你这傻狐狸,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和别人成亲?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我抗旨,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攀上最后一块巨石,眼前豁然开朗,只剩一片缓坡。
山顶竟然有一棵柳树。它孤零零地生在那里,所有的叶子都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着。月光照在那些枯枝上,给它们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夜风吹得枯草伏倒一片。季苍南走到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起头,望着头顶那轮圆月。
人间几度沧桑,而他看到的,仍是千年前那一轮月亮。
“出来和我见一面吧,傻狐狸,我有好多话想要对你说,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了,“好想你。”
他将目光移向低处,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另一条星河铺在大地上。
“我该怎么做,你才愿意出来和我见一面?把我的心剖开给你看,行吗?”他慢慢走到崖边,低头往下看。崖壁陡峭,下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遗憾道:“可是,我没有配剑。”
明明已过去一千余年,他已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可和柳月空相识后的点点滴滴,依旧如此清晰。
“真的很想你。”
说着,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月亮在视野中飞速后退。
山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五脏六腑都仿佛飘了起来。
季苍南闭上眼,放任自己坠入黑暗。
他感觉得到山顶在远去。空气越来越冷,风声越来越尖锐,泥土与腐叶的潮湿气息正从崖底翻涌上来。
落地的时间在逼近。也许再过一秒,又或者是半秒,他就会摔落崖底,摔得粉身碎骨——
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
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来,紧紧箍住了他的右手腕。惯性带着他的身体在空中狠狠晃了一下,左肩的伤口被这一扯彻底撕裂,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季苍南闷哼一声,却没有半分犹豫,右手猛地翻上来,五指收拢,反扣住了那只冰凉的手腕。
他用力往下一拽,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山风还在呼啸,可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季苍南睁开眼,不错眼地看着那人,得逞似的笑了。
“抓到你了。”他对柳月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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